章宗义接过汉斯递过来的纸,上面画着一张表,但与其说是表格,不如说是一幅图。
最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蚂蚁般的小人,写着“新兵”;
往上一层,人少了一些,写着“合格”;
再往上,只有寥寥几个,写着“技术兵”和“老兵”。
“士兵的饷银应该分成三块。”
汉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块,服役年限。干得越久,拿得越多。一个把命交给您五年的老兵,比新兵蛋子拿的没多多少,这叫——用你们中国话说——叫什么来着?”
“赏罚不明。”章宗义替他接了话。
“对!赏罚不明。”汉斯重重地点头。
“第二块,技术和能力。不是靠关系,是要靠考核合格。”
“谁能在实战中测距,谁能画地图,谁能在野外不迷路,谁能当斥候兵——这些人就应该多拿钱。”
“第三块,特殊岗位。炮兵和机枪兵比步兵难培养,应该在军饷上给予提高,才有吸引力。另外,夜哨比日哨危险,应该有补贴。”
章宗义没有说话,仔细看着那几张纸。
汉斯以为他不乐意,又补了一句:
“章管带,这套制度在普鲁士用了二十年了,总参谋部测算过了,同样的军费,分级发放比平均发放,能让战斗力提高三成。”
“因为——士兵为了提高军饷,会自己抢着学本事。”
“你算过没有。这样需要增加多少饷银?”章宗义忽然问。
“算过了。”汉斯翻开另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
“按您现在的总饷银盘子,重新分配,增加不到半成。新兵拿少一点,逼他们尽快去学习军事技能;老兵和技术兵拿多一点,留得住人。”
“另外——”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折角的一页:
“我建议增设一项津贴。凡是能通过考核上军校的,每月加一个或半个银元。”
章宗义挑了挑眉:“你自己定的?”
“我参考了普鲁士陆军士官学校的标准。”汉斯挺直了腰背,“我的学生都是优秀的,军饷应该多一点。”
章宗义打量着眼前这个骄傲的德国军官,他很欣慰,汉斯是在给山寨讲武堂的学员争取利益,不是给他自己提待遇要求。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隐约传来操场上晚练的口令声,“左右左右”,喊声调子拉得悠长。
章宗义站起身来,站在窗子前,看了片刻外面的训练,忽然笑了。
“汉斯上尉,你说的这个办法,在你们德国叫什么?”
汉斯想了想,用带着口音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Leistungsprinzip——‘按绩付酬’。但我觉得,用你们中国的说法更贴切。”
“什么说法?”
“多劳多得,能者优先。”
章宗义转过身,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普鲁士人,点了点头,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我会安排人把你的提议写成章程。从下个月就开始实施。感谢你对这支队伍的付出。”
汉斯上尉立正,脚跟磕地,回了个标准的普鲁士军礼,一字未说转身出门。
第二天,文书处就写好了《饷银新规》
从即日起,弟兄们的饷银不再吃大锅饭。
分四块来算:
头一块,按照当兵的年限,从第二年开始,就有增加。从入军年限方面拉开了饷银的差距。
第二块,列举了技术兵种的种类和胜任条件,公布了技术兵种远高于步兵的饷银。
第三块,鼓励学习上进,凡是经过考核进入苍龙岭山寨讲武堂的学员,享受学员津贴。
第四块,规定了哨卡执勤、水上执勤的额外津贴标准,按风险与强度分级发放。
贺金升拿着新印的《饷银新规》走进章宗义的办公室,“义哥,这新规咋没说额呢?你也给额涨上五个银元!”
章宗义举起右手,“来,哥给你一个五指山。”
他五指张开,在空中挥了一下,贺金升向后闪了一下,“你这个五元,额不要。”
说完,贺金升收起玩笑,神色一正,“额明天就去陆军学堂报到,你这边还有什么交待的?”
章宗义点点头,“去吧,好好学学新军的操典和指挥,别只是刀耍得好、枪打得准,更要懂怎么让枪声在最该响的时候响。”
贺金升不好意思的笑着,“这多半年,额也没闲着,没事了就听德国教练的讲课。”
章宗义知道,自己的这些弟兄都是泥腿子,个人武力值都没问题,但带兵打仗的章法、协同配合的默契、战场应变的脑子,那就差的很远。
这七八个月,所有的队长以上人员都参加了汉斯开办的哨级培训班,学了一些军事基础,但还需继续学习,并在实战中反复淬炼。
按照巡防营的通知,各营的管带和帮带必须参加陕西陆军学堂为期六个月的训练班。
章宗义刚培训回来,现在是贺金升这个帮带去。
贺金升跨出门槛时,又贱兮兮地回头眨了眨眼:“义哥,额去学习半年,你会不会想额?”
章宗义抄起案头的竹尺虚劈过去,笑骂:“想你?你不把陆军学堂的操典背熟,回来就是戒尺伺候。”
贺金升大笑着一溜烟跑远,门外传来他喊卫兵的声音:“赶快备马!额要赶在日头落山前到同州府!”
章宗义带着姚庆礼开始了每天的巡查,关卡、工厂、哨所、修造厂、讲武堂、练兵场,一处处走过。
章宗义名下的巡防营、税丁、团练常备队、煤铁厂和船帮的护卫队、水上缉私队,所有的武装力量已经达到了三千六百多人。
这些队伍里,队长或棚长以上的官佐头目、技术兵种,全部是苍龙岭山寨讲武堂结业。
其中六成来自仁义技术学堂的结业生,三成以上是仁义孤儿坊救助抚养大的孤儿。
军械修造厂生产的木柄手榴弹在年后就开始了量产,已经配备给北四县的巡防营和团练,进行实弹训练。
几个德国教官在手榴弹实投训练时,特意蹲在掩体后观察,和他们配备的卵型手榴弹对比,看后是频频点头。
他们都认为,这种木柄设计更易投远、落点更准,尤其适合山地与夜战——那沉稳的握感,让新兵也能在慌乱中稳住手腕。
汉斯上尉还专门记录下投掷距离与命中率数据,形成了一份实测报告,提交给德国柏林军械署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