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先生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
炭盆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闪了两下,灭了。
“第三件事,有些棘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你这里有没有多余的枪支?我联络了一些刀客,他们要拉人头、办团练,已经有些规模。现在手里缺趁手的家伙。”
看来同盟会开始辅助联络的那些团体,发展军事势力了。
章宗义听到井先生需要枪支,他在心里笑了。
自己最不缺的就是枪支弹药,帐篷空间里存着几千支步枪和几十万发子弹,拿出来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沉吟了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要多少?”他问,“德国礼和洋行那边有一些二手的毛瑟步枪,我前阵子刚进了一批,价格也公道。你要多少,我给你调多少。”
井先生目光一亮:“先来二百支。子弹能不能也配一些?”
章宗义大手一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子弹好说。每支枪先配几百发,不够再说。”
井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把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也一并咽了下去。
章宗义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却清楚——这第三件事,才是井先生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前面的两件不过是铺垫,这二百支枪才是压在心底最重的那块石头。
三件事说完,茶也续到了第三道,早已没了最初的滚烫,只剩下温吞的余味,茶汤的颜色也淡了,像泡开的旧叶子。
章宗义让刘小丫准备了点简单的酒菜,摆在客厅的方桌上。
井先生也不推辞,三个人便移步方桌落座。
刘小丫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端上了四碟凉菜、一壶烧酒。
青花碟子,锡酒壶,很有秦人风味。
章宗义亲自斟满三杯,酒液从壶口流出,清澈透明,酒香在暖烘烘的屋里弥漫开来。
他举起杯,烛火映在杯面上,像一小团跳动的光。
“井兄,你来回跑,辛苦了。这杯我敬你。”
井先生端起酒杯,与章宗义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三个人推杯换盏间,话头渐渐松泛,从时局变化聊到革命工作,再聊到各自的近况。
这算是同志间的相聚,亦是革命者的工作交流。
十一月底,陕西机器制造局的所有设备在历经数月调试后终于运转正常,达到生产条件。
机器的轰鸣声从厂房里传出来,沉闷而有力,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醒了。
生产线上一派繁忙景象,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铜壳、铅芯与火药组装成型,最终生产出了第一批合格的步枪子弹。
这些子弹由督练公所军需科统一调拨至各新军与巡防营,缓解了陕甘两地各营弹药供应的压力。
刚把机器制造局这边的事情理顺,十二月中旬,章宗义就接到一纸通知,
通知他前往陕西陆军学堂参加军官速成班的培训学习,为期六个月。
巡防营改编以后,按照巡抚衙门的安排,参考新军的规制,对巡防营管带一级的军官进行全面的培训。
章宗义参加的是第一批培训班。
军官速成班也算是清末军事改革中一道独特且具有时代特征的风景线。
课程涵盖战术指挥、演练和操典、新式武器介绍及一些辅助军事科目。
说白了就是旧军官的“旧瓶”,灌新军操典的“新酒”。
后面的日子,章宗义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头沉在了学堂里。
每日黎明即起——既作为速成班的学员研读兵法、学习操练阵型,又兼任卫生兵学员的教习主任,顺便管理卫生兵的训练事宜。
偶尔要回机器制造局看看子弹产线的运行状况,确保子弹供应稳定提高。
日子在书页翻动与子弹流动中悄然滑过,半年后,他混了一张陕西陆军学堂的军官速成班毕业文凭;
机器制造局的子弹生产线在威廉和卡尔的不断改进下,产量也翻了三倍,月产稳定在了八万发。
威廉蹲在压弹机旁,傲娇地说:“章,再增加几台设备,月产量还能翻倍。”
章宗义给了他一个白眼。
“翻倍?不说进口物料能不能及时到,单说这新增加的设备,银子从哪儿来?你当陕西巡抚的银库你说了算。”
威廉知道现在这些设备也是章宗义申请了多次,才买来的,他耸耸肩,呵呵干笑了两声。
军官速成班毕业典礼后,章宗义忙了一段督练公所的差事,就决定回去好好经营和发展同州北四县的势力。
一来他很清楚自己想干什么,通过章行志关系网,他也能和这些省级大佬搭上关系。
但他无意在官场发展,没必要去抱陕西巡抚恩寿这个满人的大腿。
二来新任的同州知府崇恩那里也不熟,上任之初见过一面而已,团练会办的差事也没撤,估计崇恩也不想招惹他这个地头蛇,就这样放着。
会办差事这样放着也好,方便自己行事。
三来,他知道自己真正的根基和依仗是手头的队伍。
枪杆子才是硬道理,是说话的底气,是北四县百姓眼里实实在在的“靠山”。
心里有了决定以后,章宗义身着簇新的管带军服,向督练公所的总办杨继昌告别。
杨继昌知道章宗义惦记他的巡防营,紧握着他的手,目光灼灼:
“宗义,军需科现在都理顺了,你就放心回去练兵吧。有什么事情我来协调。巡防营那边有什么需要,你也别客气。”
那必须的,巡防营需要什么?
不就是编制、枪、弹、炮、军需品嘛。
督练公所管着呢,有些还是他这个军需科提调第一道审批呢。
章宗义感激杨继昌的理解和对自己巡防营支持的承诺,他紧握杨继昌的手,晃了两下,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踏出督练公所大门。
一回到西壶梯的兵营,章宗义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汉斯上尉就拿着一张纸找了过来。
“章,我有一个发现。”
德国人的官话说得生硬,但意思很明确,“您的士兵,饷银虽然有差别,但还是不科学。”
章宗义正埋头看一份永盛铁厂送来的手榴弹壳体铸造统计表,闻言抬起头来:
“普通士兵的饷银差异不大。除非升了什长、哨长,那是另外的档次。”
“不对。”汉斯摇头,把那几张纸摊在桌上。
“在德国,一个服役五年的老兵,拿的钱是新兵的两倍半。一个会算炮射角的炮兵,拿的钱比普通步兵多四成。”
“您的队伍里,打了三年仗的老兵和刚来的新兵,拿的军饷差别不是很大——这不公平。”
章宗义放下笔,他知道是什么问题了。
军饷这一块执行的是巡防营的大规矩,虽然没有完全吃“大锅饭”,但自己这边的技术兵种比较多,没有进一步详细规定,就不合适了。
自己疏忽了这个问题,其他人也没琢磨。
他靠进椅背里,示意汉斯坐下慢慢说。
汉斯把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