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吃完后的第七天。
厨房收到一个盘子。
盘子是瓷的。
白的。
白得像医院的墙。
盘子里装着十个饺子。
饺子冒着热气。
像是刚出锅。
但没人送。
没快递。
没门响。
就那么突然出现在灶台上。
摆在卫渊惯用的位置。
“这谁放的？”
苏木哲盯着那盘饺子。
饺子在盘子里微微颤动。
像活物。
“别碰。”
妮特丽拦住他。
“上次的石头有问题。”
“这次的饺子肯定也有问题。”
卫渊走近。
看着那盘饺子。
饺子皮很薄。
薄得透明。
能看见里面的馅。
绿的。
韭菜。
黄的。
鸡蛋。
和张奎高兰英吃的一模一样。
“是同样的馅。”
他说。
“但味道不一样。”
“你闻。”
苏木哲凑近闻了闻。
“没味。”
“对。”
“没味。”
“饺子怎么会没味？”
“因为它是记忆。”
一个声音从饺子里面传出来。
很轻。
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谁？”
卫渊问。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盘饺子。”
“你们每吃一个。”
“就会想起一段记忆。”
“最痛苦的记忆。”
“吃完了。”
“你们就只剩下痛苦。”
“再也没有别的。”
“永远。”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锅铲掉在地上的声音。
“谁送来的？”
苏木哲握紧辣椒刀。
“送饺子的人。”
那个声音说。
“我叫‘食忆’。”
“封神之战时死的。”
“死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个饺子。”
“我娘包的。”
“韭菜鸡蛋馅的。”
“我没咽下去。”
“就死了。”
“饺子卡在喉咙里。”
“卡了三千年。”
“一直卡。”
“一直想咽。”
“一直咽不下去。”
“因为那个饺子里。”
“包着我所有的痛苦记忆。”
“我娘死的时候。”
“我爹死的时候。”
“我妹妹死的时候。”
“我老婆死的时候。”
“我儿子死的时候。”
“全在那个饺子里。”
“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
“就一直卡着。”
“卡了三千年。”
“卡成了现在这样。”
“卡成了这盘饺子。”
“卡成了这个会说话的盘子。”
“你们想救我？”
“就把这盘饺子吃了。”
“吃完了。”
“我的记忆就散了。”
“我就解脱了。”
“但你们的痛苦。”
“会留下来。”
“永远。”
卫渊看着那盘饺子。
饺子在盘子里排列整齐。
十个。
一个不多。
一个不少。
像十座坟。
“为什么找我们？”
“因为你们帮过张奎和高兰英。”
“因为他们吃到了你们的饺子。”
“因为他们笑了。”
“因为他们走了。”
“我也想走。”
“我也想笑。”
“我也想……”
“也想有人帮我吃。”
“帮我咽下去。”
“帮我记住。”
“帮我忘了。”
“帮我……”
“帮我活着。”
苏木哲看着他。
“你是真的想走？”
“真的。”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因为只有这种方式。”
“痛苦只能转移。”
“不能消失。”
“你们帮我吃了。”
“我就没了。”
“你们的痛苦就多了。”
“公平。”
“不公平。”
妮特丽说。
“我们凭什么替你受罪？”
“因为你们是好人。”
食忆说。
“好人就该替坏人受罪？”
“我不是坏人。”
“我是可怜人。”
“可怜人就该被同情？”
“可怜人就可以让别人痛苦？”
食忆沉默。
很久。
然后说。
“那我怎么办？”
“卡了三千年。”
“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
“没人帮我。”
“没人救我。”
“没人……”
“没人愿意吃我的饺子。”
“我只好自己吃。”
“吃自己包的饺子。”
“吃自己的痛苦。”
“吃三千年。”
“越吃越饿。”
“越饿越吃。”
“越吃越卡。”
“越卡越痛。”
“越痛越想吃。”
“成了死循环。”
“成了这盘永远吃不完的饺子。”
“成了这个永远在等的鬼。”
卫渊看着他。
“你是鬼？”
“算是。”
“那你怎么来的？”
“从封神榜上漏下来的。”
“封神榜上有我名字？”
“没有。”
“因为我死的时候嘴里叼着饺子。”
“咽不下去。”
“不算彻底死。”
“所以榜上无名。”
“就一直飘着。”
“一直飘。”
“一直饿。”
“一直等。”
“等你来。”
“等我？”
“对。”
“等你做一道菜。”
“让我咽下去。”
“让我走。”
“什么菜？”
“我娘做的那道。”
“饺子。”
“但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我娘做的饺子。”
“吃完会笑。”
“会暖。”
“会想活下去。”
“我包的饺子。”
“吃完会哭。”
“会冷。”
“会想死。”
“你能做出我娘做的那个味吗？”
卫渊沉默。
然后说。
“试试。”
他走到灶台边。
取出七件厨具。
逆味勺。
双生刀。
千味壶。
时空锅。
阴阳铲。
不灭砧板。
万厨鼎。
点火。
烧水。
先放什么？
放记忆。
食忆娘的记忆。
他娘包饺子时的样子。
手很糙。
但揉面很软。
剁馅很细。
包饺子很快。
一个个小元宝排在盖帘上。
排得整整齐齐。
像等他回家。
放进去。
汤清了。
再放什么？
放感情。
娘的感情。
爱。
怕。
等。
盼。
全放进去。
汤红了。
再放什么？
放味道。
娘的味道。
韭菜的香。
鸡蛋的鲜。
皮的薄。
馅的嫩。
汤的清。
全放进去。
汤黄了。
再放什么？
放时间。
三千年的等。
三千年的卡。
三千年的饿。
三千年的想。
全放进去。
汤黑了。
黑得像食忆的眼睛。
黑得像三千年的夜。
黑得像咽不下去的饺子。
“好了。”
他盛出一碗。
黑汤。
汤里浮着一个饺子。
饺子是白的。
白得像刚出锅。
白得像三千年没等到的那一天。
递给食忆。
“尝尝。”
食忆接过碗。
看着那个饺子。
饺子在汤里漂着。
像在等。
像在喊。
像在叫他。
他夹起来。
送进嘴里。
咬一口。
愣住。
然后哭了。
哭得像三千年前那个孩子。
“就是这个味……”
“我娘做的那个味……”
“我娘……”
“我娘死的时候。”
“我还在外面玩。”
“不知道。”
“等回家。”
“饺子还在锅里。”
“人没了。”
“饺子凉了。”
“我吃的时候。”
“哭了。”
“因为那个味。”
“和以前不一样。”
“少了点什么。”
“少了娘。”
“现在这个味。”
“有娘了。”
“娘回来了。”
“在饺子里。”
“在汤里。”
“在心里。”
“在……”
“在三千年后的今天。”
他吃完了饺子。
喝完了汤。
放下碗。
笑了。
笑得很暖。
“谢谢你。”
“让我吃到。”
“让我咽下去。”
“让我不卡了。”
“让我可以走了。”
他站起来。
身体开始变透明。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到腰。
到胸。
到脖子。
到最后。
只剩一双眼睛。
在笑。
在看着他。
在等了三千年后。
终于等到了。
“你叫什么？”
卫渊问。
“我叫……”
他想了想。
“忘了。”
“只记得娘叫我狗蛋。”
“狗蛋。”
“记住了。”
“狗蛋。”
他笑了。
眼睛消失了。
只剩一道光。
光里有一句话。
“饺子很好吃。”
“谢谢。”
光散了。
盘子空了。
饺子没了。
灶台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锅汤还在煮。
咕嘟咕嘟响。
卫渊站在原地。
很久。
丫头走过来。
拉着他的手。
“卫渊哥。”
“他走了？”
“走了。”
“吃到了？”
“吃到了。”
“笑了？”
“笑了。”
“那就好。”
她坐到灶台边。
看着锅里的汤。
“奶奶。”
“你看到了吗？”
“又有人吃到了。”
“又有人咽下去了。”
“又有人笑了。”
“卡了三千年的人。”
“终于不卡了。”
汤咕嘟咕嘟响。
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