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站在厨房门口时。
锅里的汤刚好煮开第七次。
第七次的咕嘟声特别响。
响得像有人在喊。
“来了。”
孔宣走进来。
他穿着五色战袍。
背后插着五根羽毛。
青、黄、赤、白、黑。
五色流转。
像五道彩虹。
又像五道杀机。
厨房里的人全部停下手中的活。
苏木哲的辣椒刀已经出鞘。
妮特丽的蜂蜜盾在手里凝聚。
新生挡在丫头前面。
林暖启动防护设备。
杨木茨和阿香拿起锅铲。
孟三娘的剪刀咔咔作响。
胡喜媚和王贵人脸色发白。
她们认识这个人。
孔宣。
天地间第一只孔雀。
准提道人的坐骑。
封神之战时。
他镇守金鸡岭。
无人能过。
黄天化死在他手里。
洪锦死在他手里。
雷震子被他刷落云端。
杨戬被他刷得找不着北。
连燃灯道人都被他刷进五色神光。
最后是准提道人亲自来。
现出原形。
才把他收服。
收去西方。
做了佛母。
怎么又回来了?
“别紧张。”
孔宣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孔雀开屏时的风。
“我不是来打架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卫渊看着他。
“吃饭。”
孔宣说。
“等了三千年。”
“等一顿饭。”
“什么饭?”
“我娘做的饭。”
“你娘?”
“凤凰。”
“天地间第一只凤凰。”
“生了我和大鹏。”
“我娘死的时候。”
“我才三百岁。”
“还没学会做饭。”
“还没学会等。”
“还没学会……”
“还没学会想她。”
“后来学会了。”
“学了三千年。”
“每天想。”
“每天等。”
“每天饿。”
“每天想吃她做的那顿饭。”
“但吃不到。”
“因为她是凤凰。”
“死了就没了。”
“没了就再也不会做。”
“再也不会等。”
“再也不会饿。”
“再也不会……”
“再也不会想我。”
“所以我来了。”
“来找你。”
“找你做那顿饭。”
“让我吃到。”
“让我想起。”
“让我等到了。”
“让我可以……”
“可以不用再想了。”
卫渊沉默。
然后问。
“那顿饭是什么?”
孔宣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
光里有饿。
饿里有等。
等里有一个画面。
一只凤凰。
在梧桐树上。
用嘴叼着一颗果子。
递给一只小孔雀。
小孔雀张开嘴。
吃下去。
果子很甜。
甜得像母爱。
甜得像三千年后的今天。
“果子。”
孔宣说。
“梧桐果。”
“三千年结一次。”
“我娘死的那年。”
“正好结了一颗。”
“她叼给我。”
“我吃了。”
“很甜。”
“吃完她就死了。”
“再也没吃过。”
“再也没见过。”
“再也没……”
“没叫过我。”
“我叫她的时候。”
“她已经不在了。”
“在火里。”
“在灰里。”
“在风里。”
“在……”
“在我心里。”
卫渊看着他。
“梧桐果?”
“那东西三千年才结一次。”
“现在还没到时间。”
“我知道。”
孔宣点头。
“但你可以用别的代替。”
“用什么?”
“用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里有那颗果子的味道。”
“你可以把它煮出来。”
“煮成汤。”
“煮成我娘的那个味。”
“让我吃到。”
“让我想起。”
“让我等到。”
“让我……”
“让我可以叫她一声。”
“叫一声娘。”
卫渊沉默。
然后说。
“试试。”
他取出七件厨具。
逆味勺。
双生刀。
千味壶。
时空锅。
阴阳铲。
不灭砧板。
万厨鼎。
点火。
烧水。
先放什么?
放孔宣的记忆。
他三百岁那年。
凤凰叼着果子。
从梧桐树上飞下来。
羽毛是金的。
眼睛是暖的。
嘴里含着那颗红彤彤的果子。
果子在发光。
光里有爱。
有等。
有三千年后的今天。
放进去。
汤清了。
再放什么?
放孔宣的感情。
他对娘的思念。
三千年没断过的思念。
每天想。
每天等。
每天饿。
每天盼。
全放进去。
汤红了。
再放什么?
放果子的味道。
孔宣记得的那个味。
甜的。
暖的。
像母爱。
像三千年后的重逢。
全放进去。
汤黄了。
再放什么?
放凤凰的魂。
孔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片羽毛。
金色的。
金的耀眼。
金的像太阳。
金的像三千年没见到的娘。
“这是我娘留下的。”
“唯一的一片。”
“一直带在身上。”
“带了三千年。”
“等你来。”
“等用它做汤。”
“等她回来。”
卫渊接过羽毛。
羽毛在他手里发光。
光里有凤凰的影子。
在飞。
在叫。
在等。
他放进汤里。
汤黑了。
黑得像孔宣的眼睛。
黑得像三千年的夜。
黑得像终于等到的今天。
“好了。”
他盛出一碗。
黑汤。
汤里浮着一片羽毛。
羽毛是金的。
金得像希望。
金得像重逢。
金得像叫一声娘。
递给孔宣。
“尝尝。”
孔宣接过碗。
看着那碗汤。
看着那片羽毛。
羽毛在汤里飘。
像在等他。
像在喊他。
像在叫他。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愣住。
然后哭了。
哭得像三千年前那只小孔雀。
“就是这个味……”
“我娘叼给我的那个味……”
“甜的……”
“暖的……”
“像她的眼睛……”
“像她的羽毛……”
“像她叫我……”
“叫我宝贝……”
“叫我乖乖……”
“叫我……”
“叫我儿。”
他喝完那碗汤。
放下碗。
看着那片羽毛。
羽毛在碗底发光。
光里有一只凤凰。
在飞。
在叫。
在等。
“娘……”
他叫了一声。
凤凰转过头。
看着他。
笑了。
笑得很暖。
“儿。”
“娘在。”
“一直等你。”
“等了三千年。”
“等你叫我。”
“等你吃饭。”
“等你想起这个味。”
“等你……”
“等你长大。”
孔宣哭了。
又笑了。
笑了又哭了。
“娘。”
“我长大了。”
“会打架了。”
“会杀人了。”
“会被收了。”
“会等了。”
“会饿了。”
“会想了。”
“会……”
“会叫你了。”
凤凰点头。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在那边。”
“一直看着你。”
“看你打架。”
“看你杀人。”
“看你被收。”
“看你等。”
“看你饿。”
“看你想。”
“看你叫我。”
“今天终于等到了。”
“终于听到了。”
“终于可以……”
“可以走了。”
凤凰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翅膀开始。
慢慢往上。
到脖子。
到头。
到最后。
只剩一双眼睛。
在笑。
在看着他。
在等了三千年后。
终于等到了。
“儿。”
“好好活着。”
“好好吃饭。”
“好好等。”
“好好……”
“好好想我。”
眼睛消失了。
只剩一片羽毛。
飘在空中。
飘进孔宣手里。
他握着那片羽毛。
握得很紧。
紧得像三千年没放下的等。
紧得像今天终于等到的笑。
紧得像那碗汤。
那个味。
那声娘。
“谢谢。”
他对卫渊说。
“让我吃到。”
“让我等到。”
“让我叫了她。”
“让我可以……”
“可以不用再想了。”
卫渊看着他。
“那你还饿吗?”
“不饿了。”
“那你还等吗?”
“不等了。”
“那你还想吗?”
“想。”
“但想是甜的。”
“不是苦的。”
“因为吃到了。”
“因为等到了。”
“因为叫到了。”
“因为……”
“因为她笑了。”
孔宣笑了。
笑得很暖。
然后转身。
走出厨房。
走出门。
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亮。
亮得像凤凰的羽毛。
亮得像那碗汤。
亮得像三千年后的今天。
他走了。
再也没回头。
厨房里安静了。
只有汤在咕嘟咕嘟响。
丫头坐到灶台边。
看着锅里的汤。
“卫渊哥。”
“他等到了吗?”
“等到了。”
“他吃到了吗?”
“吃到了。”
“他叫了吗?”
“叫了。”
“他笑了吗?”
“笑了。”
“那就好。”
她看着锅里的汤。
汤里浮着一片羽毛的影子。
金色的。
暖的。
像凤凰的眼睛。
像三千年终于等到的今天。
“奶奶。”
“你看到了吗?”
“又有人吃到了。”
“又有人等到了。”
“又有人叫了。”
“又有人笑了。”
“等的人。”
“吃的。”
“叫的。”
“笑的。”
“都来了。”
“都走了。”
“都暖了。”
汤咕嘟咕嘟响。
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