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半夜到的。
没有快递员。
没有敲门声。
就那么突然出现在灶台上。
裹着一层灰。
灰里透出血腥味。
苏木哲第一个发现。
他半夜起来喝水。
看见灶台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布包。
布是破的。
破得像从坟里挖出来的。
他伸手想打开。
布突然自己散开。
里面滚出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色的。
青得像千年老玉。
但上面有字。
字是血写的。
红得发黑。
黑得发亮。
亮得像刚死的人留下的。
“救救我们。”
“我们在渑池。”
“在地下三千米。”
“等了三千三百年。”
“等一个人做饭。”
“等一个人让我们吃到。”
“等一个人让我们想起。”
“想起我们是谁。”
“想起我们为什么等。”
“想起我们……”
“我们是谁?”
苏木哲盯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的字在动。
在流血。
在哭。
在喊。
“高兰英。”
妮特丽从卧室出来。
披着衣服。
看着那块石头。
“这是高兰英的血书。”
“高兰英?”
“渑池守将张奎的妻子。”
“封神之战时。”
“张奎杀了黄飞虎等五将。”
“后来被杨戬用计杀死。”
“高兰英也被哪吒杀死。”
“夫妻俩都上了封神榜。”
“但没封神。”
“为什么?”
“因为他们死得太惨。”
“张奎被杨戬用照妖鉴照出原形。”
“被韦护用降魔杵打死。”
“高兰英被哪吒用乾坤圈打死。”
“死后魂魄不散。”
“怨念太重。”
“被封在渑池地下。”
“三千三百年。”
“不见天日。”
“不见人。”
“不见饭。”
“一直等。”
“等一个人去救他们。”
“等一个人去做饭。”
“等一个人让他们吃到。”
“等一个人让他们想起。”
“想起对方。”
“想起自己。”
“想起……”
“想起爱。”
苏木哲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的血字还在流。
还在喊。
还在等。
“我去。”
他说。
“你一个人?”
“你陪我?”
妮特丽笑了。
“当然。”
“夫妻一起。”
“死也一起。”
“活也一起。”
“等也一起。”
他们背上七件厨具。
逆味勺。
双生刀。
千味壶。
时空锅。
阴阳铲。
不灭砧板。
万厨鼎。
推开门。
走进夜色。
渑池很远。
在人间。
在河南。
在一个小县城下面。
三千米深。
他们坐了三天地铁。
转了五趟火车。
换了八次牛车。
最后在一个老农民家里借了一把锄头。
开始挖。
挖了三天三夜。
没停过。
没歇过。
没睡过。
第三天黄昏。
锄头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是石板。
石板上刻着两个字。
“张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妻高兰英共葬于此。”
“三千三百年无人祭。”
“饿。”
“等。”
苏木哲撬开石板。
下面是一个洞。
洞里涌出黑气。
黑气里有两个人影。
在抱。
在哭。
在喊。
在等。
“来了?”
一个声音从洞里传来。
“等了三千年。”
“总算等到了。”
“下来吧。”
他们跳进洞里。
洞很深。
深得看不见底。
但落了一会儿。
脚踩到了实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墓室。
墓室里有两口棺材。
棺材是石头的。
石头是青的。
青得像那块石头。
棺材盖开着。
里面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穿着古代的盔甲。
脸很白。
白得像纸。
但眼睛睁着。
看着他们。
看着那口锅。
看着那七件厨具。
“你们就是张奎和高兰英?”
苏木哲问。
男人开口。
“我是张奎。”
女人开口。
“我是高兰英。”
“等了三千年。”
“等你来做那顿饭。”
“什么饭?”
“我们成亲那天吃的饭。”
高兰英说。
“我做的。”
“他吃的。”
“吃了说好吃。”
“吃了说一辈子。”
“吃了说……”
“说等打完仗回来再吃。”
“结果没回来。”
“死在渑池。”
“我也死在这。”
“死在同一个地方。”
“死在同一个时辰。”
“死在同一个……”
“同一个饿里。”
张奎看着她。
“老婆。”
“我对不起你。”
“让你等那么久。”
“让你饿那么久。”
“让你……”
“让你一个人躺在这。”
“我也在。”
高兰英笑。
“你在我旁边。”
“我们一直在一起。”
“一起等。”
“一起饿。”
“一起想那顿饭。”
“现在等到了。”
“现在有人来做了。”
“现在可以吃了。”
苏木哲看着他们。
“那顿饭是什么?”
高兰英想了想。
“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我娘教我的。”
“我娘说。”
“饺子要包得小。”
“小才好吃。”
“一口一个。”
“满嘴都是馅。”
“皮要薄。”
“薄得像纸。”
“煮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馅。”
“汤要清。”
“清得像水。”
“但喝起来有韭菜的香。”
“有鸡蛋的鲜。”
“有……”
“有家的味道。”
苏木哲点头。
“好。”
“饺子。”
他开始和面。
面是妮特丽带来的。
从厨房拿的。
最白的面。
最细的面。
最能包住思念的面。
他开始剁馅。
韭菜是苏木哲在路上买的。
新鲜的。
刚从地里割的。
还带着露水。
还带着土。
还带着三千三百年前的等。
鸡蛋是妮特丽带的。
从第七星域带的。
金黄的。
亮得像太阳。
亮得像希望。
亮得像三千年没等到的今天。
他包饺子。
包得很小。
很小。
一口一个。
皮擀得很薄。
薄得像纸。
能看见里面的馅。
绿绿的。
黄黄的。
嫩嫩的。
像春天。
像年轻的时候。
像刚成亲那天。
煮饺子。
水开了。
饺子下锅。
在锅里翻滚。
像三千三百年的等。
终于翻到了今天。
熟了。
捞起来。
盛在碗里。
一碗十个。
两碗。
递给张奎和高兰英。
“吃吧。”
他们接过碗。
看着碗里的饺子。
饺子在碗里冒着热气。
热气里有香味。
香得像三千三百年前。
成亲那天。
高兰英做的那个味。
张奎夹起一个。
放进嘴里。
愣住。
然后哭了。
“就是这个味……”
“你做的那个味……”
“我吃了说好吃……”
“说一辈子……”
“说打完仗回来再吃……”
“结果没回来……”
“结果让你等……”
“结果让你饿……”
“结果让你……”
“让你一个人躺在这三千年……”
高兰英也吃了一个。
也哭了。
“你记得……”
“记得这个味……”
“记得我……”
“记得我们……”
“记得那天……”
“那天你吃的时候……”
“我在旁边看……”
“看你吃……”
“看你笑……”
“看你摸我的头……”
“说老婆包的饺子最好吃……”
“说以后天天吃……”
“说等老了还吃……”
“说……”
“说死也要吃……”
张奎放下筷子。
看着她。
“老婆。”
“对不起。”
“让你等。”
“让你饿。”
“让你一个人。”
“现在吃到了。”
“不饿了。”
“不等了。”
“可以走了。”
高兰英点头。
“走。”
“一起走。”
“去哪?”
“去投胎。”
“重新活。”
“重新认识。”
“重新成亲。”
“重新吃饺子。”
“重新……”
“重新爱你。”
他们吃完饺子。
放下碗。
站起来。
身体开始变透明。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到腰。
到胸。
到脖子。
到最后。
只剩两双眼睛。
在笑。
在看着对方。
在看着苏木哲和妮特丽。
“谢谢你们。”
“让我们吃到。”
“让我们等到。”
“让我们想起。”
“让我们……”
“让我们可以走了。”
眼睛消失了。
只剩两道纠缠的光。
光里有一句话。
“饺子很好吃。”
“谢谢。”
光散了。
棺材空了。
墓室空了。
三千三百年。
终于空了。
苏木哲站在原地。
很久。
妮特丽拉他的手。
“走吧。”
“回去。”
“回去煮汤。”
“好。”
他们离开渑池。
回到厨房。
灶台上的汤还在煮。
咕嘟咕嘟响。
丫头坐在灶台边。
看着锅里的汤。
看到他们回来。
跑过来。
“苏叔叔!”
“妮阿姨!”
“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
“救到人了吗?”
“救到了。”
“他们吃到了吗?”
“吃到了。”
“他们笑了吗?”
“笑了。”
“他们走了吗?”
“走了。”
丫头点点头。
“那就好。”
“又有人吃到了。”
“又有人笑了。”
“又有人走了。”
“又有人……”
“又有人等到。”
她坐到灶台边。
继续看着锅里的汤。
汤咕嘟咕嘟响。
像在说。
“对。”
“又有人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