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不服气地嘟囔:“我哪有圆一圈……就是脸圆了点,腰粗了点,腿肿了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自己都泄了气,“好吧,是圆了。”
杜若躺到贞惠的另一侧,温声安慰:“怀孕都是这样的,等生完孩子好好调养,就能恢复。”她侧头看向贞惠,眼中带着欣赏,“不过贞惠妹妹的身材确实难得,天生的好底子。”
贞惠在被子下轻轻蜷缩身体,小声道:“我们渤海国的女子……大多如此。”她说这话时,脑海中闪过宫廷中那些嫔妃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在意过这些。
在范阳时,安庆绪也从未评论过她的身形,他们的对话永远围绕着政局、利益、交易。
月娥已经挤到她和李冶中间躺下,伸手搂住贞惠的腰:“我不管,我要挨着贞惠姐姐睡,沾沾好身材的福气,说不定我的孩子生出来也漂亮。”
李冶在另一边笑骂:“你这是把我挤到边上了?小没良心的,忘了谁是你主母了?”
“主母最大度了嘛。”月娥嬉皮笑脸地说,手却不老实,在贞惠腰间轻轻摸了摸,“真的好细啊……贞惠姐姐,你平时吃什么?有没有什么秘诀?”
贞惠被她摸得痒痒的,忍不住扭了扭身子:“没、没什么秘诀……就是正常饮食。”
“我不信。”月娥把脸凑近,鼻尖几乎碰到贞惠的脸颊,“你肯定有什么祖传的秘方,告诉我嘛,等生完孩子我也要瘦回去。”
杜若在另一侧轻声笑道:“月娥,你别闹贞惠了。每个人体质不同,强求不来的。”
“我就是羡慕嘛。”月娥收回手,平躺下来,望着床顶的雕花,“老爷第一次见到贞惠姐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吧?”
此话一出,屋内忽然安静了片刻。
贞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在苏州城的那次偶遇,李哲与她对视时眼中闪过的惊艳,还有后来在长安念兰轩的邀约,他明明克制却仍会偶尔失神的目光。那些瞬间如细小的火花,在她心底悄然燃烧。
李冶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几分调侃:“何止眼睛直了,我听说某人在苏州时,可是特意在梦里梦到了好几次呢。”
“季兰!”杜若再次轻斥,语气却并无责备,反而有些无奈的笑意。
贞惠慌忙解释:“我只不过是想让李大夫就孙卫,或者为了传递消息,我们……”
“知道知道,都是为了正事。”李冶翻了个身,面对贞惠,单手撑着头,银发如绸缎般铺在枕上,“我又没说什么。我家子游要是对你这样的美人无动于衷,那我才要担心他是不是有问题呢。”
这话说得直白,贞惠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好在被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月娥却来了精神,侧身追问:“贞惠姐姐,那你觉得老爷怎么样?说实话哦,我们都看出来了,你对老爷有意思。”
“月娥!”这次连杜若都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这种话怎么能问?”
“有什么关系嘛,这里又没外人。”月娥理直气壮,“咱们姐妹说话,还要藏着掖着?贞惠姐姐,你说是不是?”
贞惠咬着下唇,不知如何回答。承认吗?太羞人了。否认吗?又违心。她在被中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个问题。
李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越过月娥,拍了拍贞惠裹着的被子:“别紧张,月娥就是口无遮拦,没恶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你对子游有情。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家伙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对人真心,又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招人喜欢很正常。”
月娥猛点头:“就是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老爷的时候,也觉得他好看得不像话。不过那时候老爷才刚到长安。”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贞惠姐姐,你在范阳的时候,安庆绪对你好吗?他有没有……嗯……那个过你?”
“月娥!”杜若这次真的有些生气了,“越说越不像话了!”
贞惠却因为这个问题,反而从方才的羞涩中抽离出来。她沉默片刻,低声说:“就……那样吧。他是安禄山的儿子,我是渤海国公主,我们的婚事本就是政治联姻。”
她缓缓从被中探出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床顶,想起了前两天自己用催情药让他就范的事,“他对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相敬如宾。我们还不曾同房,我跟他说过,只有婚后才能同房。他也用过强硬的手段,但是被我以自杀相威胁吓退了。”
屋内再次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他还敢用强?”李冶有些愤怒,但是看着贞惠伤心的模样,连忙转移话题,“那多没意思。夫妻之间,就该像我和子游这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高兴了滚作一团,不高兴了踹他下床,第二天他还能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讨饶。”
杜若忍不住笑出声:“你和老爷那是特殊情况。全长安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对像你们这样的夫妻。”
“那又怎样?”李冶得意地挑眉,金眸中闪着光,“我觉得挺好。子游虽然有时候气人,但对我真心实意。这就够了。”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而且他现在可小心了,生怕碰着孩子,每晚就老老实实抱着我睡,手都不敢乱放。”
月娥“噗嗤”笑出来:“老爷也有今天!”她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杜若,“若姐姐,老爷在你那儿不会也这么老实吧?”
杜若的脸微微泛红,轻咳一声:“老爷他……对谁都体贴。”
“那就是不老实喽!”月娥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就知道,老爷在若姐姐面前最把持不住了。谁让若姐姐这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
杜若羞得伸手轻轻打了月娥一下:“小妮子,越说越没规矩了。”
贞惠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她能想象出李哲与她们相处的情景——与李冶斗嘴玩闹,与杜若温柔缱绻,与月娥宠溺调笑。
这样的感情,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在范阳时,她和安庆绪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温情。她传递情报给李哲,最初也只是为了渤海国的利益。
也许还为了寻找她认为青梅竹马的孙卫,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李哲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利益的范畴。
也许是上次在李府小住的日子,他曾对她说:“公主也该尝尝长安的甜”。也许是水上庭院,他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也许是在念兰轩,他深深看她一眼,说“辛苦了”。
那些细碎的瞬间,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她的心。
“贞惠,”李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果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姐妹几个,会把你当亲妹妹看待。”
贞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赶紧抬手擦掉,却越擦越多,索性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哽咽:“谢谢……谢谢你们……”
月娥连忙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啊贞惠姐姐,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心疼,“你在范阳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以后不会了,有老爷在,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你。”
杜若也侧过身,温柔地抚摸着贞惠的头发:“是啊,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说。咱们姐妹几个,互相照应。”
李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贞惠颤抖的肩膀,金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她忽然伸手,越过月娥,握住了贞惠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冶轻声说,“以后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在李府,不用憋着。”
贞惠的哭声渐渐大起来,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孤独、恐惧都哭出来。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失态,即使在父王非要她嫁安庆绪时,她也只是咬着牙,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可在这里,在这张陌生又温暖的大床上,在三个相识不久却真心待她的女子面前,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平息下来。贞惠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月娥赶紧下床,拧了块湿毛巾递给她:“擦擦脸,眼睛都肿了。”
贞惠接过毛巾,低声道谢。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舒服了许多。
李冶看着她,忽然笑了:“哭完舒服了吧?以后记住,在李府,你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好,“现在,咱们能睡午觉了吗?我真的困死了。”
月娥也躺回来,却还不安分,小声问:“贞惠姐姐,你刚才哭的时候,胸口起伏的样子……真的好壮观。”
“月娥!”这次连贞惠都忍不住嗔怪了。
杜若无奈地摇头:“你这丫头,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嘛。”月娥委屈巴巴,“我就是羡慕,怎么了嘛。季兰姐姐,你不羡慕吗?”
李冶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羡慕有什么用?这是天生的。不过——”她忽然睁开一只眼,看向贞惠,“贞惠妹妹,你要是真成了咱们家的人,以后可得小心点。那家伙……咳,我是说子游,他定力可没看上去那么好。”
贞惠刚恢复的脸又红了:“季兰姐姐,你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李冶又闭上眼,嘴角却上扬,“不过你也别担心,他要是敢乱来,我们三个帮你收拾他。”
月娥兴奋地举手:“我第一个!我可以偷偷在他的茶里下巴豆!”
杜若轻笑:“月娥,你忘了老爷百毒不侵?”
“哦对……”月娥泄气地放下手,忽又眼睛一亮,“那我就在他练剑的时候捣乱,让他分心!”
李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没靠近就被剑气震飞了。”她摆摆手,“好了好了,睡觉睡觉,孕妇需要充足睡眠。”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阳光西斜,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温暖的光斑落在锦被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贞惠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左右两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月娥已经睡着了,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杜若的呼吸轻浅,李冶则已经发出细微的鼾声——她说过,怀孕后就开始打鼾,虽然很轻。
这种被包围的感觉,陌生又安心。贞惠悄悄侧过脸,看向身边的三个女子。李冶的银发在枕上散开,如月光铺洒;月娥的睡颜纯真,嘴角还带着笑;杜若的睡姿端庄,连睡着都保持着优雅。
心中那根紧绷多年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她轻轻闭上眼,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月娥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饿……我想吃桂花糕……”
李冶半梦半醒地拍了她一下:“睡你的,梦里什么都有。”
杜若被吵醒,轻声问:“月娥饿了?要不要让厨房做点吃的?”
“不用不用。”月娥翻了个身,抱住贞惠的胳膊,“我抱着贞惠姐姐就不饿了。”
贞惠被她抱得紧紧的,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推开。
李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其实我也饿了。要不……咱们叫点心进来吃?边吃边聊?”
“好呀好呀!”月娥立刻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我要桂花糕、玫瑰酥、杏仁酪……”
杜若也坐起身,笑道:“你这是要把厨房搬过来。”她转头看向贞惠,“贞惠妹妹想吃什么?渤海国可有什么特色点心?”
贞惠想了想:“我们那儿有打糕,用糯米做的,蘸豆面或者蜂蜜吃。还有松饼,其实和长安的糕点差不多。”
“那就让厨房每样都做点。”李冶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春桃?夏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