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阿东急忙“吁——”了一声,勒住马缰。马车缓缓停下,阿洛利落地跳下车辕,取出脚蹬放在地上。
车帘被掀开,雅尔腾弯身钻了进来。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还特意描了黛色,一双杏眼顾盼生辉。
她瞥了我一眼,脸微微泛红,坐到了阿史德旁边。
“不是让你早些来嘛!”阿史德皱着眉,小声埋怨道,那声音虽然压低,但在狭小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
雅尔腾撒娇地撅起嘴,那嘴唇涂了淡淡的胭脂,像初绽的桃花:“我早早就起来梳妆打扮了,谁知道你们比那公鸡起得还早……”她小声嘀咕着,还不忘偷看我一眼。
我继续佯装假寐,眼不见心不烦。这兄妹俩,简直是一对大活宝。
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阿史德看了看我,似乎觉得瞒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子游兄弟,其实……其实我是和雅尔腾约好去你府上吃早膳的。”
我依然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一直惦记你李府的早膳,说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早膳,所以……所以我就……”阿史德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终于睁开眼,看着这对兄妹一个挠头尴尬,一个低头绞着手指,忍不住笑了:“行了!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两人同时抬头看我。
“既来之则安之吧!”我摆摆手,“不过早膳嘛,公主怕是吃不上了。我们在府里已经用过,现在直接出城。”
雅尔腾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那双杏眼里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
她偷看了我一眼,随即羞红了脸,低头的瞬间还不忘打了阿史德胳膊一巴掌,力道不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阿史德吃痛地吸了口凉气,但看着妹妹娇羞的模样,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豪爽,震得车厢都跟着共鸣。
我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退去的长安街景,心中暗自摇头。这阿史德王子的小心思,还真是昭然若揭。
他哪里是单纯想带妹妹来吃早膳,分明是想制造机会。不过话说回来,雅尔腾这丫头虽然刁蛮了些,倒也不失可爱。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漾波湖方向驶去。城外的空气明显清新许多,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路两旁的田野里,农人已经开始劳作,远远看去像一幅生动的田园画卷。
雅尔腾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没过多久,少女天性便显露出来。她撩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沿途风光,时不时发出惊叹。
“哥哥你看,那边的田里是什么作物?长得真整齐!”
“那水车好大啊,转起来带着水花,真好看!”
“快看快看,树上有一窝小鸟!”
阿史德被问得应接不暇,我则继续闭目养神,耳朵里却灌满了这姑娘叽叽喳喳的声音。别说,有她在,这一路倒是不寂寞。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漾波湖畔。我率先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湖面吹来的凉风。七月的长安城已有些闷热,但湖边却依旧清爽宜人。
眼前是一片浩渺的湖水,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湖岸边芦苇丛生,翠绿一片,随风摇曳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白鹭从芦苇荡中惊起,展翅飞向远方。
“哇——”雅尔腾跟着下车,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她提起裙摆,快走几步到湖边,弯腰掬起一捧湖水,“这水真清!”
阿东和阿洛已经开始从马车上搬运物资,惠娘和顺娘早已得到消息,划着小舟从芦苇荡中穿出,正向岸边驶来。
“老爷!”惠娘站在船头,远远地招手。
我笑着挥手回应。转头看向阿史德兄妹,两人都看呆了。阿史德张着嘴,半晌才道:“李兄,这……这就是你说的地方?”
“这才哪到哪。”我神秘一笑,“好戏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小舟已经靠岸。惠娘和顺娘利落地跳上岸,向我行礼:“老爷安好。”
“不必多礼。”我虚扶一把,“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顺娘笑着摆手,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阿史德和雅尔腾身上,“这两位是?”
“回纥国的阿史德王子和雅尔腾公主。”我介绍道,“今日带他们来水上庭院转转。”
惠娘和顺娘连忙又行礼。雅尔腾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位妇人,她们虽然穿着朴素,但举止得体,神态从容,不似普通仆役。
“季兰夫人让我给你们带了几套新衣裳,”我对惠娘顺娘说,“还有些吃食用品,都在车上。你们先看看,不合适我再让裁缝改。”
两人闻言,眼中露出感激之色。顺娘笑道:“夫人总是惦记着我们,真是……真是让我们不知说什么好。”
“自家人不必客气。”我摆摆手,“阿东阿洛,帮着把东西搬上船。”
众人开始忙碌起来。雅尔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跑到芦苇荡边,伸手触摸那些比她还高的芦苇杆。阿史德则站在湖边,眺望着广阔的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等物资都搬上小舟,我招呼道:“上船吧,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水上庭院。”
小舟不大,坐了六个人略显拥挤。阿东和阿洛在船尾划桨,惠娘和顺娘坐在中间,我、阿史德和雅尔腾坐在船头。小船缓缓驶入芦苇荡中的水道。
一进入芦苇丛,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水道狭窄,仅容一舟通过,两侧是高高的芦苇墙,头顶是一线蓝天。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偶尔有小鱼穿梭其间。
“太美了!”雅尔腾忍不住赞叹,她伸手撩拨着船边的水,激起一圈圈涟漪,“哥哥你看,这水清可见底,满眼都是翠绿,怎么会有如此景象?”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芦苇长得真密,像两道绿色的墙壁!”
“快看那边,有只青蛙跳到荷叶上了!”
“水面上飘着的粉色小花是什么?真好看!”
“这水道弯弯曲曲的,会不会迷路啊?”
阿史德起初还耐心回应,后来实在应接不暇,只能嗯嗯啊啊地敷衍。他偷偷看我,见我闭着眼睛一脸嫌弃的模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咳……咳……咳……”
他在给妹妹发信号呢。
可此时的雅尔腾已经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进入了忘我的世界,哪里听得见哥哥的暗示。她甚至站起身,吓得惠娘连忙扶住她:“公主小心,船小,站不稳!”
雅尔腾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但眼睛还是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小船在芦苇荡中穿行了一刻钟左右,眼前豁然开朗。水道变宽,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而在水域中央,一座精巧的水上建筑群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是由几艘木制画舫组成的庭院,全部停靠在水面之上,由奇粗的麻绳固定在木桩之上,回廊相连。主屋两层,飞檐翘角,颇有江南水乡的风韵。
屋前有个大大平台,上面摆着几张竹椅和一张石桌。整个庭院被芦苇环绕,外面根本看不到,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摇曳的荷花。
“这……这……”阿史德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雅尔腾更是直接呆住了,她扶着船沿站起来,喃喃道:“天上人间……这是天上人间吧?”
小船靠上庭院前的平台。惠娘先跳上去系好缆绳,我们陆续登岸。
站在平台上环顾四周,景色更加震撼。湖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山峦。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点缀在碧绿的荷叶间。微风拂过,带来荷香与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李兄,这……这真是你的地方?”阿史德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但语气里还是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笑着点头:“师父李白所赠,名为水上庭院。如何,可还入得了眼?”
“何止入眼!”阿史德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这简直是仙境!你们唐人太会享受了!”
雅尔腾已经顾不上矜持,像只欢快的小鹿在平台上跑来跑去。她看看这边,摸摸那边,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木板踩上去真结实,一点也不晃!”
“从这儿看荷花更美了,层层叠叠的,像画一样!”
“回廊上还有风铃!风吹过会响吗?”
她说着,跑到回廊下,跳起来去碰那些悬挂的竹制风铃。果然,清脆的铃声响起,叮叮当当,在湖面上回荡。
惠娘和顺娘看着雅尔腾活泼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顺娘低声道:“这位公主倒是真性情。”
我示意阿东阿洛把物资搬进屋里,然后对惠娘顺娘说:“你们先忙,我带他们四处转转。”
“老爷请便。”惠娘躬身道,“午膳已经备下了,都是湖里的鲜货。”
“有劳了。”
我领着阿史德兄妹开始参观水上庭院。先从平台开始,然后沿着回廊走到主屋。回廊是“之”字形设计,走在上面,可以从不同角度欣赏湖景。
雅尔腾对什么都好奇。她指着屋檐下垂挂的一串干辣椒问:“那是什么?装饰吗?”
“那是辣椒,做菜用的。”我解释道,“晒干了能保存很久。”
“辣椒?就是那种吃了会嘴巴疼的东西?”雅尔腾眨眨眼,“我在长安吃过一次,差点流泪!”
我忍不住笑了。唐代辣椒刚传入不久,很多人还不习惯它的辛辣。
主屋的一楼是客厅和书房,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柄剑——是师父李白曾经用过的剑。
阿史德是习武之人,一眼就看出此剑不凡。他盯着剑看了半晌,问道:“李兄,这剑……”
“师父曾经用过的。”我简单答道,没有多言。
二楼是观景台兼做餐厅。我们登上二楼,推开面向湖面的窗户,顿时,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展现在眼前。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湖面上荷叶田田,荷花点点。偶尔有野鸭游过,划出一道道水痕。更远处,几只白鹭在浅滩觅食,姿态优雅。
“太美了……”雅尔腾趴在窗台上,托着腮,看得入了迷。阳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一刻,这个刁蛮公主竟显出几分娴静来。
阿史德也赞叹不已:“住在这里,怕是神仙也不换。”
参观完主屋,我又带他们看了其他几艘画舫。有客房、灶房、仓库,后面还有一间专门养信鸽的鸽舍。
鸽舍里养着十几只信鸽,羽毛光滑,眼睛明亮。见我进来,它们咕咕叫着,并不怕人。
“这些鸽子训练有素,”我介绍道,“能在长安和水上庭院之间传递消息。有时候我懒得跑一趟,就让它们送信。”
雅尔腾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一只白鸽的羽毛,那鸽子歪头看她,居然没有躲闪。“它们好乖啊!”她惊喜地说。
“训练出来的。”我笑道,“惠娘和顺娘照顾得好。”
参观完毕,已近午时。惠娘来请我们用膳,就在二层的观景台上。
菜肴果然都是湖鲜:清蒸鲈鱼、荷花炒虾仁、莲藕炖排骨、凉拌水芹菜,还有一锅鲜鱼汤。虽然不比李府菜肴精致,但胜在新鲜原味,别有一番风味。
阿史德看着满桌菜肴,眼睛发亮:“李兄,有酒吗?”
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水上庭院常备着我自酿的兰香酒,当然还有我那便宜师父的珍藏,我让顺娘取了一坛兰香醉。
酒坛开封,酒香四溢。阿史德深吸一口气,赞道:“好酒!李兄的兰香酒真乃一绝,无论什么时候闻到,都让人心驰神往!”
我给三人都斟了酒。雅尔腾本想推辞,但闻着酒香,又有些好奇,便也接了一杯。
三人举杯,阿史德豪爽道:“来,为这美景,为这美酒,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