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杜若的剑术确实了得。她父亲杜有邻曾是太子李亨的属官,家学渊源,后来家族遭难,她被休弃,流落青楼,是我和李冶救了她。
那些年颠沛流离,她反而将剑术练得更加精进。来到李府后,虽然日子安稳了,但她每日还是会练剑,说是“不能荒废了”。
这样的身手,若真想反抗,我还真未必能轻松制住她。
“老爷对夫人也好。”云霞托着腮,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虽然有时候嘴坏,但真心疼夫人。上次夫人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老爷特意骑马去买,来回一个多时辰呢。”
“是啊。”云彩也点头,“还有上次夫人练剑时不小心扭了脚,老爷紧张得什么似的,亲自给夫人敷药按摩,连药都是亲手煎的。”
两人说着,脸上都露出笑容。
她们是杜若从乞丐堆里救出来的。当年杜家出事,她们这些丫鬟仆役流离失所,两个小女孩无依无靠,只能乞讨为生。是杜若求了李冶,两人带在长安城里找了三天,才在城隍庙后巷找到她们。
那时她们瘦得皮包骨,浑身脏兮兮的。杜若见到她们就哭了,抱着她们说“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后来她们被接到李府,先是在漾波湖的水上庭院住了一阵,调理身体。直到李冶大婚前,才被接回府,正式做了杜若的贴身丫鬟。
对她们来说,杜若是恩人,是姐姐。而李府,是家。
“其实……”云霞忽然压低声音,“我觉得夫人心里是高兴的。虽然嘴上总说老爷坏,但每次老爷来镜心园,她都会提前沐浴更衣,还会问我们‘这身衣裳好看吗’。”
云彩抿嘴笑:“可不是。今日下午夫人练完剑,特意用花瓣泡了澡,还选了那身紫色的睡裙——那可是老爷最喜欢的。”
“那睡裙……确实好看。”云霞脸又红了,“就是太、太薄了些……”
“老爷设计的,能不好看吗?”云彩笑道,“听说月娥夫人和季兰夫人也有类似的,只是颜色款式不同。”
两人正小声说着,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呼,接着是杜若带着笑意的嗔怪声:“你轻点……”
然后是男人低低的笑声。
云彩和云霞同时捂住嘴,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羞涩。
“我们、我们睡觉吧。”云霞小声说。
“嗯,睡觉。”云彩连忙点头。
两人迅速脱了外衣,钻进被窝。但谁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夏夜的风带着热气,但屋里还算凉爽。
隔壁的声音隐约传来,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亲昵和温柔。偶尔有杜若的笑声,清脆如铃;也有我的低语,沉稳温和。
“云彩……”云霞忽然小声说。
“嗯?”
“你说,将来我们也会……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云彩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会的。季兰夫人说过,等我们到了年纪,会给我们找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
“可是……”云霞的声音更小了,“我觉得李府就很好。我不想嫁出去。”
这话让云彩也沉默了。其实她也有同感。在府里,虽然身份是丫鬟,但李冶和杜若对她们极好,从不打骂,吃穿用度都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好。老爷虽然有时候没正形,但心地善良,对下人也宽厚。
外面哪里找得到这么好的人家?
“睡吧。”云彩最终只是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嗯。”
两人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但过了好一会儿,云霞又悄悄睁开眼,小声说:“云彩,你睡了吗?”
“没。”
“我有点好奇……你说,夫人和老爷……那个……是什么感觉?”
“呀!你羞不羞!”云彩的脸腾地红了,好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她伸手去捂云霞的嘴,“这种话也敢问!”
云霞躲开,痴痴地笑:“我就问问嘛……你我都十六了,迟早要知道的。”
“那、那也得等嫁人了才知道。”云彩翻身背对她,“快睡,再不睡明天起不来,夫人该说了。”
“夫人明天肯定起得比我们还晚。”云霞嘀咕道,但终于不再说话。
夜渐深。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窗外竹影摇曳,夏虫的鸣叫时高时低。
镜心园的主屋里,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偶尔有低语声传来,接着是轻柔的笑,然后归于平静。
满园春色,不只在园中,更在有情人心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时,我醒了。
低头看,杜若还在熟睡。她侧躺在我怀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胸口,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贴着脸颊。睡颜恬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轻轻挪动,想起身,她却皱了皱眉,往我怀里又靠了靠,含糊地说:“别走……”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我心里一软,低头在她额头吻了吻:“不走,你再睡会儿。”
“嗯……”她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躺着没动,看着帐顶。外面已经传来鸟鸣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应该是下人们开始忙碌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杜若才悠悠转醒。她眨了眨眼,看到我,脸上绽开笑容:“早。”
“早。”我笑着捏捏她的脸,“睡得好吗?”
“好。”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就是某人昨晚太闹腾,害我睡得晚。”
“冤枉啊。”我喊冤,“明明是你先撩我的。”
“我哪有!”杜若瞪我,但眼里都是笑意。
“怎么没有?穿成那样,不是故意的是什么?”我挑眉。
“那是你自己设计的衣裳!”杜若脸红了,伸手捶我,“倒怪起我来了!”
我笑着接住她的拳头,握在手里:“好好好,我的错。那今日我让裁缝再做几件,各种颜色的都来一套,让你天天换着穿。”
“才不要!”杜若抽回手,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她急忙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嗔道:“转过去,我要穿衣裳了。”
“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我笑着,但还是转过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过了一会儿,杜若说:“好了。”
我转回来,她已经穿好中衣,正在梳头发。晨光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发如瀑,手指灵活地编着发髻。
我看得有些出神。
“看什么?”她从镜子里看我。
“看我娘子好看。”我诚实地回答。
杜若脸又红了,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梳好头发,简单插了支玉簪,转过身来:“今日是要去水上庭院吧?”
“你怎么知道?”我坐起身,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杜若被我逗笑,推我一把:“还是季兰想的周全,虽然阿东经常给那边送物资,但是做主人的也应该时不时去关怀关怀下人。”
“要不要同行?”我将杜若环腰抱住。
杜若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去了,师父师姐不在府中,季兰和月娥都有身孕。我还是在府里照应着吧!”
我将杜若往怀里紧了紧,“我的若娘子考虑的也很周全。比之季兰丝毫不差。”
“贫嘴,快去洗漱,该用早膳了。云彩云霞应该备好水了。”杜若嗔怒的拍了一下我的胸口。
果然,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云彩的声音:“老爷,夫人,热水备好了。”
“进来吧。”杜若从我怀中挣脱,应声道。
门被推开,云彩云霞端着水盆进来。两人低眉顺眼,不敢抬头,但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看了她们一眼,故意咳嗽一声。两人头垂得更低了。
洗漱完毕,我们一起往主院去。
路上遇到阿东,他行礼后说:“老爷,阿史德王子来了,在前厅等候。”
“这么早?”我惊讶。
“王子说想来府里用早膳。”阿东答道。
我看向杜若,她笑了:“这位王子倒是实在。那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一起?”
“我先去看看季兰妹妹和月娥,待会再去。”杜若说着,朝主院走去。
我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往前厅去。
夏日的晨光正好,洒在庭院里,花木葱茏。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前厅里,阿史德果然已经到了。他穿着一身回纥服饰,坐在椅子上,正大口喝茶。见我进来,他眼睛一亮,站起身:
“李兄!”
“阿史德兄弟,这么早?”我笑着走过去。
“睡不着,索性就来了。”阿史德嘿嘿笑着,“你们长安的床太软,我还是习惯我们回纥的毡毯。”
“习惯就好。”我请他坐下,“还没用早膳吧?待会一起。”
“好!”阿史德也不客气,又喝了一大口茶,忽然压低声音说,“李兄,昨日你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是什么地方?”
我神秘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不过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没意思了。”
阿史德被勾起了兴趣,连连追问。我但笑不语,只让他耐心等待。
正说着,杜若陪着李冶和月娥来了。两个孕妇都穿着宽松的衣裙,但气色很好。李冶见了我,微微一笑;月娥则直接走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老爷,昨晚睡得好吗?”
“好得很。”我笑着拍拍她的手,“你们呢?”
“也好。”月娥甜甜地笑,“就是你的孩子老踢我季兰姐姐,她半夜醒了好几次。”
“那是孩子活泼。”李冶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对阿史德颔首,“王子昨日休息得可好?”
“好好好!”阿史德连忙说,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看。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昨日他提到雅尔腾公主时,那眼神可瞒不过我。这位回纥王子,对那位刁蛮公主的心思,恐怕不简单。
早膳很快上来。清粥小菜,还有几样点心。阿史德吃得津津有味,连夸长安的饮食精细。用过早膳,我起身说:“走吧,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现在就去?”阿史德眼睛一亮。
“现在就去。”我点头,又对李冶她们说,“遵夫人指令,我去看看惠娘和顺娘,中午不一定回来用膳,你们不必等我。”
“多给她们带些吃食,还有几套衣裳也一并带上。”李冶柔声说。
杜若则是警告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许喝酒”。
我笑着点头,带着阿史德出了门。
马车已经备好。我们上了车,阿史德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是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卖关子。
不一会阿东和阿洛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放上马车。
然后听见驾着马车的阿东对旁边的阿洛说道:“记住这条去水上庭院路线,以后七八天就得去一趟。”
“放心吧!东哥,你只管走,我记路从小就有天赋。”阿洛憨笑着回道。
“水上庭院?”阿史德听到两人的对话,疑惑的问道。
“嗯,我的一个……特别的地方。”我靠在车壁上,笑了。
马车驶出李府,驶入长安清晨的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镜心园的这一夜,如同一个美好的梦,留在记忆里,温暖而甜蜜。
满园春色,不止在昨夜,更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
马车轮子在长安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清晨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能感觉到对面阿史德坐立不安的气息。
“李兄……”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没应声,继续装睡。
阿史德似乎有些着急,撩起车帘往外张望,那动作大得连带着整个车厢都晃了晃。果不其然,马车刚走十来米,就听见他兴奋地压低声音:“来了来了!”
我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着胡服的妙龄少女在两名仆人的陪同下正迎面走来。
晨光洒在她身上,那身绯红色的回纥服饰绣着金线,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头上戴着缀有珠串的绣花小帽,帽檐下一张俏脸粉雕玉琢,正是那位傲娇的雅尔腾公主。
“这里……这里!”阿史德不顾马车还在行驶,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舞着大手喊道,“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