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夜宴赠诸子》
兰香一盏宴初开,故友新朋俱快哉。
算盘珠声惊四座,青衫剑影动三台。
少年有志当擎月,商贾怀仁可聚财。
醉里不知身是客,长安花尽又春来。
“好!”众人齐声喝彩。
李白得意地捋着胡子,将诗递给桃儿:“小算盘——哦不,现在该叫李账房了——这首送你,纪念你从打算盘的小丫头,变成独当一面的女账房。”
桃儿双手接过,激动得声音发颤:“谢李前辈!这……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李白摆摆手,又看向阿福,“福怀瑾,你也别眼红。等你和桃儿姑娘成亲时,老夫再送你们一首更好的!”
“噗——”阿福一口酒喷出来,呛得直咳嗽。桃儿脸瞬间红成了熟透的桃子,羞得直跺脚:“前辈您胡说什么呢!”
众人哄堂大笑。阿福一边咳一边偷看桃儿,桃儿瞪他一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两人的小动作全落在大家眼里,花厅里笑声更响了。
刘徽看着这一幕,低声对阿洛说:“阿洛,我从来没想过,高门大户里能有这样的日子。老爷和夫人不像主人,倒像是……像是兄长和姐姐。李太白前辈那样的人物,竟也这般平易近人。”
阿洛点头,认真道:“所以我说,咱们命好。阿徽,好好干,老爷不会亏待咱们的。”
宴席进行到深夜,桌上的菜热了又热,酒添了一坛又一坛。李白喝得兴起,又吟了两首诗,还非要教阿洛和刘徽练剑,被众人好歹劝住——这要在花厅里舞起剑来,非把屋顶掀了不可。
阿福和桃儿喝得满脸通红,两人挨着坐,时不时低声说笑。有次桃儿夹菜时手滑,阿福眼疾手快帮她接住,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又飞快分开,一个低头吃菜,一个仰头喝酒,可嘴角都翘着。
李冶悄悄碰碰我,眼中带着笑,低声道:“你看他俩,好事将近了吧?”
我笑着点头:“阿福这趟回来,怕是要提亲了。”
最后,桌上清醒的只剩下李冶一个人——她是孕妇,滴酒未沾。其他人都喝得东倒西歪: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阿福直接滑到了椅子下,还嘟囔着“桃儿……账本……”;桃儿还算撑得住,但也眼神迷离,手撑着额头。
李白抱着酒坛子,靠在椅子上,嘟嘟囔囔地念着“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竟是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花厅门被推开,一道素雅身影走了进来。
玉真公主一身道袍,面容清冷,目光扫过满屋醉汉,最后落在李白身上,眉头微皱。
“师姐!”李冶忙起身。
玉真公主冲她点点头,走到李白身边,伸手揪住他耳朵:“醒醒。”
“哎哟!”李白吃痛,睁开醉眼,一见是玉真,立刻嬉皮笑脸,“玉真……你怎么来了?来,喝酒……”
“喝什么酒,”玉真公主手上用力,“跟我回去。”
“疼疼疼……公主轻点……”李白被揪着耳朵站起来,还不忘抓起酒坛子。玉真公主也不多说,拖着他就在外走。
走到门口,李白忽然回头,对两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少年喊道:“阿洛!阿徽!记住老夫的话——脚踏实地,好好练功读书!将来……嗝……将来有出息了,老夫再带你们周游天下!”
“是!前辈!”两个少年连忙起身行礼。
玉真公主揪着李白的耳朵消失在夜色中。花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李冶笑着摇头,开始收拾残局:“桃儿,你扶阿福回房吧,他醉得不轻。阿洛,阿徽,你们互相搀扶着,能回去吗?”
“能!”阿洛和刘徽齐声道,两人虽然也脚步虚浮,但还算清醒。
桃儿红着脸去扶阿福,阿福迷迷糊糊地站起来,半个身子靠在桃儿肩上,嘴里还念叨:“桃儿……我有新名字了……福弈……好听不……”
“好听好听,快走吧你。”桃儿又好气又好笑,扶着他踉踉跄跄地出了花厅。
阿洛和刘徽也互相搀扶着离开。刘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花厅——烛光温暖,李冶正轻声唤着我,而我迷迷糊糊地应着——他眼睛又热了,忙转过头,跟着阿洛步入夜色。
最后,花厅里只剩下我和李冶。
我喝得太多,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后的记忆是师父被玉真师姐揪着耳朵拖走的画面。朦胧中,我感觉有人轻轻扶起我,温软的手拭去我嘴角的酒渍,耳边是温柔的声音:
“子游,咱们回房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那人肩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香。烛光在眼前晃啊晃,渐渐融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花厅外,夏夜的风轻轻吹过,带走满屋的酒香,却带不走这一室的温情。
长安城的夜空中,星辰点点,一如这府中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疼。
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绵密的、昏沉的钝痛,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我皱着眉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在淡青色的纱帐顶上。
窗外天色微亮,晨曦透过窗纸,在室内洒下一片柔和的灰蓝。鸟鸣声从庭院里传来,清脆悦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个不知疲倦的乐师在拨弄琴弦。
我眨了眨眼,意识缓缓回笼。
然后感觉到怀里有个人。
柔软的、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我。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散在枕上,几缕发丝甚至调皮地钻进了我的鼻孔。我微微侧头,看见一张熟睡的侧脸——白皙如玉的肌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唇瓣微抿,呼吸均匀而绵长。
是杜若。
她侧躺着,面对着我,睡得正香。最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丝不挂。
真的是一丝不挂。
晨光透过纱帐,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滑的肩膀,精致的锁骨,再往下是……我喉咙有些发干,连忙移开视线,但身体某处却很诚实地起了反应。
该死。
我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试图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拉开一点距离。但这一动,杜若便嘤咛一声,无意识地往我怀里蹭了蹭,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我的腰。
这下更糟了。
我僵着身体,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镜心园?杜若为什么……没穿衣服?
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东一片西一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只记得昨晚在主院设宴,李白来了,大家都很高兴,然后……然后就开始喝酒。再然后……就断片了。
完了。
以我对自己的了解,喝断片之后准没好事。再加上李白那老小子在场——他那酒品,长安城谁人不知?我俩凑一块,能干出什么正经事?
我正胡思乱想着,怀里的杜若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还带着迷茫,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呆呆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聚焦。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倒映出我的脸,然后渐渐染上羞意,脸颊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老爷醒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有些含糊,听得人心头发痒。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她羞红的脸,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怎么在镜心园?昨晚不是……”
昨晚不是应该睡在主院吗?就算不回主院,也该在我自己的书房或者客房,怎么跑杜若这儿来了?
杜若抿嘴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记得了?看来老爷真是醉得不轻。”
我挠挠头,努力回忆。可脑子里除了一片混沌,就只有几个零星的片段:李白举着酒杯大笑,小算盘和阿福眉来眼去,李冶挺着肚子坐在一旁看热闹……再往后,就什么都没了。
“我……没出丑吧?”我小心翼翼地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以李白的酒品,加上我断片的德行,很难说昨晚干了什么荒唐事。说不定现在整个李府上下,都在传颂我昨夜的“丰功伟绩”。
杜若娇嗔一笑,聪慧如她,一眼看穿了我的顾虑:“你呀,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喝多。”她伸出纤纤玉指,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不过都是自家人,也不算太丢人。”
不算太丢人,那就是还是丢人了?
我的心沉了沉,好奇心却更胜。一个翻身,将杜若压在身下,双手抱住她纤细的腰肢,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娘子都被季兰带坏了,现在学会卖关子了。快快与夫君说来,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杜若“呀”了一声,脸更红了,挣扎着想从我身下逃开:“我说……我说,夫君莫急!”
“那快说。”我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可闻。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草的清新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让人忍不住想多嗅几下。
杜若被我弄得痒,笑着躲闪,但被我圈在怀里,根本无处可逃。最后她只好放弃挣扎,老老实实地交代:“昨晚宴席散后,你醉得走路都晃,是阿东扶你回来的。季兰见你醉成那样,就说让你在镜心园歇息,免得回主院吵到她安胎。”
原来如此。
李冶这丫头,自己怀着孕不能喝酒,就看我的笑话,还把我扔给杜若。我都能想象她当时憋着笑、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样子。
“然后呢?”我问,手上不老实,在她腰侧轻轻挠了挠。
杜若“咯咯”笑出声,一边躲一边说:“然后……你就拉着我不放,说要给我吟诗。”
“吟诗?”我挑眉,“这还好吧?我平时不也经常在院子中给你们吟诗吗?”
“吟的还是……还是那种诗。”杜若脸红了红,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哪种诗?”我坏笑,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就是……‘巫山云雨’一类的……”杜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她把脸埋进我胸口,闷闷地说,“你还非要我评评,跟你师父比,谁作得好。”
我:“……”
李白在场,我居然敢跟他比作诗?还是情诗?
果然酒壮怂人胆,这话一点不假。我平时虽然也常作诗,但多是抄些后世名篇,真要跟李白这个诗仙比即兴创作,还是这种题材……我这是哪儿来的勇气?
“师父不是被师姐带走了吗?”我忍着笑问。我记得宴席后半段,玉真公主就揪着李白的耳朵,说要带他回去休息了。
“谁知道他怎么溜过来的。”杜若肩膀微微抖动,显然在憋笑,“也许是听到了你吟诗的声音。然后师父非要跟你比试,说你的诗太俗,他的才是仙品。”
“我们俩就在院子里,对着月亮,一人一首,比了大半个时辰。”杜若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笑意,“师姐都出来揪师父耳朵了,你还不肯停,非要分个高下。说什么‘今日定要胜过师父,让奴婢知道谁才是真才子’。”
我扶额。
完了,这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最后呢?”我有气无力地问,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最后你输了啊。”杜若说得理所当然,“你念到后来,舌头都打结了,吐字不清,师父还能出口成章,一首接一首,都不带喘气的。”
这我倒是不意外。李白那家伙,喝得越醉诗兴越浓,我是比不过。
“然后你就耍赖,”杜若继续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抱着师父的腿说‘师父教我,弟子要学作诗’,被师姐一脚踢开了。”
我:“……”
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我,李哲,堂堂银青光禄大夫,抱着李白的腿哭求教学?还被玉真公主一脚踢开?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长安混?
“再然后,你就趴在地上睡着了。”杜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是阿东带人把你抬进屋的。我给你擦脸、换衣服,你还在那儿嘟囔‘我没输,我还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