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花厅中央的圆桌上,参加的人不多,却都是府里的核心——我、李冶、刚从外地归来的春桃和阿福、新入府的刘徽,还有我的贴身随从阿洛。
李冶今日穿了件宽松的鹅黄色襦裙,孕肚已经很明显了。她笑着安排座位:“阿洛入府时咱们没办欢迎宴,今日正好,借着春桃和阿福归来、刘徽入府的由头,一起热闹热闹。”
众人依次落座。李冶坐在主位,我挨着她,春桃和阿福坐在下首,阿洛和刘徽这两个少年坐在末位。桌上烛光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洋洋的。
“来,第一杯,欢迎春桃和阿福归来!”我举起酒杯,杯中琥珀色的兰香醉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人纷纷举杯。春桃今日特意换了身新衣裳,粉色的襦裙衬得她小脸娇俏,她仰头将酒饮尽,脸上立刻泛起红晕:“谢老爷、夫人!这半年多,我和阿福走了不少地方,见了世面,也学了不少东西。可说来奇怪,每到一处,总惦记着长安,惦记着李府。”
阿福也喝了酒,咂咂嘴道:“是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外面再好,也不如长安,不如咱们李府自在。”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春桃,嘴角挂着笑。
“这话我爱听!”我大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第二杯,欢迎阿徽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刘徽连忙起身,举杯的手有些颤抖。这孩子约莫十四五岁,身形单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眼神却清亮得很。他声音带着紧张:“谢老爷、夫人收留!阿徽……阿徽一定好好做事,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坐下坐下,不用这么拘谨。”李冶柔声道,眼神温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随意些。”
刘徽眼圈微红,仰头将酒喝下,许是没喝过这么烈的酒,辣得直咳嗽。阿洛在一旁偷笑,给他递了杯水:“慢点喝,这兰香醉后劲大着呢。”
三杯酒下肚,气氛明显活络起来。阿福搓着手,看着满桌菜肴感叹:“东家,您不知道,我们在外头最馋的就是府上这一口。江南菜太甜,蜀地菜太辣,还是长安的菜最对味儿!”
我夹了块狮子头到他碗里:“那今天就多吃点。说说,这一路有什么新鲜事?”
阿福来了精神,咽下狮子头道:“新鲜事可多了!咱们在扬州开分号时,遇上个胡商,非要一次订三百坛兰香醉,说是要运到西域去。我说没那么多存货,他还不信,跟着我在酒坊蹲了三天,最后好歹给了他一百坛。”
“还有啊,”春桃接话道,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在洛阳时,有人仿造咱们的茶叶包装,卖得还挺贵。阿福带着人找上门去,您猜怎么着?那掌柜的一见阿福,吓得直接跪下了,原来他以前在长安念兰轩做过茶博士,认得阿福!”
众人都笑起来。我摇摇头:“树大招风啊。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少,你们处理得妥当就好。”
“东家放心,”阿福拍拍胸脯,“咱们现在有经验了。韩揆师兄教的那些招数,我都记着呢——先礼后兵,礼要足,兵也要硬!”
李冶抿嘴笑,转向春桃:“春桃,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乌程别院时,你第一次学算盘,把算盘珠子打得满天飞?”
“夫人快别说了!”春桃的脸更红了,羞得直摆手,“那会儿我笨手笨脚的,还打坏了好几个算盘呢!您为了教我,手指头都被算盘珠子硌红了。”
“可你现在是‘小算盘’了呀,”李冶打趣道,“天下无双的账房先生!这次你们带回来的账本我都看了,一笔笔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春桃忙道:“那是夫人教得好!要不是您当年耐心教我,我现在怕是还在别院里数花瓣呢!”说着,她偷眼看了看阿福,阿福正笑眯眯地望着她,两人眼神一碰,又都飞快地移开。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好笑,正要说话,阿福却先开口了。
“东家,夫人,”阿福放下筷子,神情认真,“有件事我憋了好久了,今日趁着高兴,想说道说道。”
“哦?什么事?”我好奇道。
阿福指了指春桃:“您看,小算盘现在已经是您商业版图上的总账房先生了,管着几十家分号的账目。可这小算盘或者春桃的名字……有些不匹配。小算盘顶多算个绰号,春桃听着就是个丫鬟的名字。不如东家给重新起一个?也显得正式些。”
李冶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阿福说得有理。春桃如今独当一面,是该有个像样的名字了。”她沉吟片刻,眼睛一亮,“这样吧,跟我姓李,就叫李桃儿。对外称李账房,小名还叫桃儿。桃儿桃儿,既保留了原来的意思,又雅致了不少。”
春桃——现在该叫桃儿了——惊喜地睁大眼睛:“李桃儿……谢夫人赐名!”她念了两遍,越念越喜欢,脸上绽开笑容。
我揶揄地看向阿福:“福掌柜,你倒是会为别人着想。不过你的名字好像也与你的身份不配吧?阿福掌柜阿福掌柜,听着像酒楼掌柜,哪像掌管庞大商业版图的总负责人?”
阿福眼睛贼亮:“那敢情好啊!东家要是愿意赐名,阿福求之不得!”
我脑筋一转,有了主意:“你本名阿福,福字吉祥,留着。就叫福弈,字怀瑾,如何?弈者,博弈也,商场如战场,你要步步为营;怀瑾握瑜,喻品德高洁。福弈福怀瑾,既有福气,又有谋略和品德。”
阿福愣了愣,随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福弈……福怀瑾……好!太好了!多谢东家赐名!”他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东家!从今往后,我福弈一定对得起这个名字!”
桃儿也端起杯,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光。众人纷纷举杯祝贺,花厅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宴席另一侧,阿洛和刘徽两个少年也在低声交谈。
刘徽看着主位上和李冶轻声说笑的我,又看看满桌和气融融的场面,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阿洛说:“阿洛,老爷和夫人……待人真好。我原先以为,像老爷这样三品大员,府上定是规矩森严,主仆分明。没想到……”
阿洛咬了口鸡腿,含糊道:“没想到这么随便是吧?我刚来时也吓一跳。老爷常说,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分什么高低贵贱。你是没见着,夫人有时还亲自下厨给咱们做点心呢。”
刘徽眼眶又有些热,他忙低头喝了口水掩饰:“我在茶仓时就听杜院长说过,老爷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人。若不是他,我们这些乞丐孤儿,怕是早就死在哪个冬天了。”
“是啊,”阿洛放下鸡腿,神情认真起来,“阿徽,咱们命好,遇上了老爷。你算学好,杜院长常夸你;我武功还行,韩先生也肯教我。可越是这样,咱们越要争气。不能给老爷丢人,知道吗?”
刘徽重重点头:“我知道。我定要好好学,将来也能像福掌柜、李账房那样,帮老爷做事。”
两个少年正说着,忽然闻到一股更浓的酒香。紧接着,花厅外传来一个洪亮豪放的声音:
“好香!好酒!子游,你这儿开宴,怎么不叫为师?!”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飘然而入。
李白一身白袍,衣袂飘飘,手里拎着个酒葫芦,鼻子还一耸一耸地嗅着,活像只闻到鱼腥的猫。他径自走到桌边,大马金刀地在我旁边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壶兰香醉。
“师父!”我连忙起身,“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我能不来吗?”李白一把抓过酒壶,也不用杯,对着壶嘴就喝了一口,满足地长叹,“这么香的酒味,隔着一里地都闻见了!你们在这儿吃香的喝辣的,把为师一个人丢在白玉阁,良心不会痛吗?”
众人都笑起来。李冶笑道:“师姐呢?怎么没一同来?”
“她呀,打坐呢,说什么‘辟谷’,三天不吃饭。”李白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我是凡夫俗子,可受不了那苦。来来来,子游,再给为师满上——这壶不够喝!”
我忙让阿洛又取来两坛兰香醉。李白这才满意,捋着胡子打量桌上众人,目光落在刘徽和阿洛身上:“哟,这两个小子面生。新来的?”
刘徽见李白问话,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李……李太白先生!晚……晚辈刘徽,久仰先生大名!读过您的那什么……,还有那什么……‘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刘徽接着又道:“我太激动了,好多诗我忽然想不起名字了。”刘徽急的快要哭出来。引得桌上哄堂大笑。
随后,刘徽终于记起来什么,他一口气背了几句,脸涨得通红。李白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小子不错,还读过老夫的诗!来,陪老夫喝一杯!”
刘徽受宠若惊,连忙举杯。李白也不讲究,直接拿酒坛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就是一大口。刘徽有样学样,也灌了一大口,这回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努力忍着,小脸憋得通红。
阿洛也鼓起勇气:“李……李前辈,晚辈阿洛,也敬您一杯!多谢您每日天不亮就指导我练功,您的大恩大德……”
“什么恩啊德的,”李白摆摆手,又灌了口酒,“男子汉,大丈夫,爽快点!陪老夫喝酒就是报恩了!”
两个少年顿时成了李白的小迷弟,一左一右围着他。刘徽眼睛发亮:“李前辈,您写《望庐山瀑布》时,真的看到三千尺的瀑布了吗?真的有那么大的瀑布?那是从哪里来的水源?”
李白大笑:“那还有假?不过回去之后被我师父骂了三天——他说那里太危险,不能在那里驻足观看,这诗是让人来送死。”他眨眨眼,“所以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去田间写诗,哈哈哈哈!”
李白的幽默自嘲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阿洛好奇道:“前辈,江湖上都说您剑术通神,是真的吗?您能一剑劈开瀑布吗?”
“劈瀑布?”李白捋着胡子,眼睛眯起来,“那算什么。老夫年轻时在终南山练剑,一剑出去,满山落叶跟着剑气走,能排成一首诗!”
他见两个少年听得目瞪口呆,更来劲了,“不过剑术再高,也得脚踏实地。你们现在跟着子游,好好学本事,将来才能有出息。练武的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读书的要三更灯火五更鸡,没有捷径。”
我和李冶、桃儿、阿福相视而笑。得,这下我们被彻底冷落了。
不过也好,有李白在,气氛更热闹了。他本就是活宝,又喝了酒,话匣子一开,从天南说到地北,从诗词歌赋说到江湖轶事。两个少年听得如痴如醉,连菜都忘了吃。
酒过三巡,阿福和桃儿也说起了走南闯北的见闻。
“最有趣的是在岭南,”桃儿笑着,脸儿红扑扑的,“那边的人喝茶加盐加姜,还要放香料。我和阿福第一次喝,差点吐出来。后来咱们念兰轩开过去,教他们清饮之法,他们起初还不乐意,说没味道。可喝了几次后,反倒上了瘾,现在咱们在岭南的分号,生意最好呢!”
阿福接口道:“可不是!那边还有个老茶客,每天必来,说是喝了咱们的茶,头疼病都好了。后来一打听,他那是喝酒喝多的头疼,咱们的茶解酒,可不是治好了!”
众人都笑起来。李冶虽然滴酒未沾,但也笑得前仰后合,不时摸摸肚子,生怕笑得太厉害动了胎气。我忙给她夹了块豆腐:“慢点笑,小心孩子抗议。”
李冶抿嘴,眼中满是笑意:“我是高兴。你看,咱们这一大家子,多好。”
正说笑着,李白忽然一拍桌子:“光喝酒没意思!子游,取笔墨来!”
我忙让阿洛取来文房四宝。李白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走龙蛇。片刻后,一首新诗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