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出了道题:“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
这是《九章算术》里的基础题,求长方形面积。刘徽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二百四十步。”
我点点头,又出了一道稍微难点的:“今有大夫、不更、簪袅、上造、公士,凡五人,共猎得五鹿。欲以爵次分之,问各得几何?”
这是分配问题,需要按爵位高低分配猎物。刘徽想了想,很快答道:“大夫得一鹿三分鹿之二,不更得一鹿三分鹿之一,簪袅得一鹿,上造得三分鹿之二,公士得三分鹿之一。”
完全正确。
我又出了几道更复杂的,涉及到比例、方程,刘徽都能快速解答。而且在解题的过程中,他完全像是变了个人,眼神专注,侃侃而谈,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可一旦解完题,他又恢复了那副腼腆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
这种反差让我觉得很有趣。看来这就是天才的特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自信满满,在其他方面却可能羞涩内向。
“不错,确实很有天赋。”我赞许道,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的身世……”
我话还没说完,刘徽的脸色就变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他紧张地瞟向杜甫,似乎在寻求帮助。
杜甫叹了口气,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温和地对刘徽说:“阿徽,别怕。老爷是好人,你把实情说出来,没关系的。”
刘徽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回老爷,我……我本名叫刘玄庆,家里原本是做质库生意的……”
质库,就是当铺。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出身于一个商人家庭,祖父是长安有名的“金算盘”,家里开着好几家质库,生意做得很大。
他从小耳濡目染,对数字特别敏感,五岁就能打算盘,七岁就能帮家里算账。
然而好景不长。天宝九年(750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降临。他父亲不知得罪了朝中哪位官员,被“刘氏主吉”的传言罗织罪名,全家被抄。
父母、祖父母、叔伯、兄弟姐妹……几十口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抓。他是唯一逃出来的,因为那天他恰好与同伴在外玩耍,回来时发现家已经被查封,门口站着官兵。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圈发红,但强忍着没掉泪:“后来,我流落街头,不敢用本名,更不敢提姓刘。乞丐窝里,年纪大些的看我眼球发灰,就都叫我阿灰。这个绰号一叫就是三年。”
刘徽强制自己忍住哽咽,接着说道:“直到来到到了茶仓,杜院长因为我算学好,经常提点我。我知道杜院长是真心待我好。所以就将过往讲与他听。杜院长听了我的家事后,就说‘灰’字不好,给我改成了‘徽’,说是敬仰古时注《九章算术注》的刘徽先生,也希望我能像他一样,在算学上有所成就。”
原来如此。我心中了然,也暗自感慨。这乱世,多少无辜之人受牵连?刘家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刘氏主吉”就被满门查抄,这孩子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刘徽……”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自嘲一笑。我还以为是那位注《九章算术注》的数学大神穿越了呢,原来是同名不同人。看来是患了“穿越后遗症”,总想把历史人物往自己身边套。
“老爷?”刘徽见我神色古怪,有些不安。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以后,你就是茶仓的刘徽,是我李府的人。只要你忠心做事,我保你衣食无忧,前程似锦。”
刘徽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谢老爷收留!阿徽必当竭尽全力,报答老爷大恩!”
“起来吧。”我扶起他,“收拾一下,一会儿随我回府。”
“是!”
刘徽去收拾东西了。韩揆、杜甫、萧叔子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嘱咐他。
“阿徽,好好跟着老爷,学真本事!”杜甫拍着他的肩,眼中满是不舍,又满是期待。
“到了李府,要勤快,要听话。”韩揆难得说这么多话,“老爷和夫人都是好人,不会亏待你。”
“是啊,阿徽,你是天才,一定会发光的。”萧叔子也道,“有机会,我教你诗文。”
刘徽一一应下,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感动的。他在茶仓这些日子,受杜甫等人照顾,早已将这里当成了家。如今要离开,自然不舍。
还有他的一众小伙伴们,都为在他的身边叮嘱着什么,这些孩子里有和刘徽一起做过乞丐的,也有到茶仓才相识的,都是苦命的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温暖。这个时代,虽然有黑暗,有不公,但也有温暖,有真情。而我,或许可以凭借一己之力,为这些善良的人,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
带着刘徽回到李府时,已近午时。
刚进主院,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推门一看,李冶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面坐着两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小算盘春桃和阿福。
“哎呀,老爷回来了!”小算盘春桃眼尖,第一个看见我,立刻站起来,盈盈一礼。
阿福也连忙起身,躬身道:“东家。”
我哈哈大笑,快步走过去:“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走就是月余,可想死我了!”
小算盘比以前成熟了许多。在乌程时,她还是个略带稚气的小丫鬟,如今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多了几分干练和自信。
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梳成时兴的样式,插着一支珍珠簪子,活脱脱一个精明能干的账房先生。
阿福则胖了一圈,脸圆了,肚子也凸了,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玉扳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真有几分商场精英的派头。
我忍不住调侃:“阿福,你这身材……越来越像个富豪地主了!”
“东家说笑了。”阿福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都是托东家的洪福。没有东家,就没有阿福的今天。”
这话他说得如同姚师傅一个模子刻出来。阿福也算是我的第一个手下,从苏州第一家念兰轩开始,就对我忠心耿耿。
如今,阿福掌管全国生意,可以说是我商业上的大当家,独当一面的人物。但他见了我,还是叫“东家”,这份情谊,从未变过。
“坐下说,坐下说。”我招呼他们坐下,又对李冶笑道,“我说今早怎么喜鹊叫,原来是贵客临门。”
李冶白我一眼:“就你嘴甜。”她如今怀孕五个多月,肚子已经很明显,但气色极好,白发金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算盘和阿福也笑着坐下。刘徽跟在我身后,有些拘谨地站着。我这才想起他,拉过来介绍:“来,认识一下。这是刘徽,茶仓发现的算学天才,我打算让他跟着小算盘学账目。”
又对刘徽道:“这位是春桃,咱们府上的大账房,人称‘小算盘’,算账的本事,天下无双。
这位是阿福,咱家生意的总掌柜,你叫福叔就行。”
刘徽连忙行礼:“见过春桃姐姐,福叔。”
春桃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好俊俏的少年郎。老爷说你是算学天才,那定是极聪明的。以后跟着我,可要用心学。”
阿福也点头:“既然是东家看重的人,定有出众之处。好好干,前途无量。”
刘徽连声应“是”,脸又红了。
落座后,阿福开始汇报这半年多的行程。他们是从河北道回来的,走遍了河北各州府,将兰香坊、念兰轩和若兰饮的分号一一建立起来。
“东家,您不知道,咱们的生意在河北道可火了!”阿福说得眉飞色舞,“尤其是兰香酒,那些胡商抢着要,价格翻了三倍还供不应求!还有若兰饮,夏天冰镇着喝,解暑又解渴,大人小孩都爱!”
我听得津津有味:“具体说说,怎么个火法?”
“就拿幽州来说吧。”阿福掰着手指,“咱们的念兰轩开在闹市,三层楼,天天客满!茶博士都是从长安培训过去的,手艺没得说。兰香坊更不用提,酒还没运到,订单就排到三个月后了!若兰饮更是,我让人在店门口支了个摊子,现做现卖,一天能卖出去几百杯!”
小算盘在一旁补充:“而且东家,按照阿福哥的规划设计,在每个州府,三个铺子都开在一起,相邻着。这样管理方便,客人也方便,买完茶可以喝酒,喝完酒可以喝饮品,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心中暗喜。阿福果然是做生意的奇才,这“商业综合体”的理念,我不过是提了一嘴,他就领悟了,还落实得这么好。
“干得漂亮!”我赞道,“这趟辛苦了。回头给你们发奖金,人人有份!”
阿福和小算盘相视一笑,齐声道:“谢东家!”
我们又聊了些生意上的细节,比如原料采购、伙计培训、账目管理等等。阿福事无巨细,一一汇报,条理清晰。小算盘则补充账目上的问题,哪里盈利多,哪里成本高,哪里需要调整,说得头头是道。
刘徽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本就对数字敏感,听到这些商业运作、账目管理的内容,如饥似渴,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下来。
聊了一个多时辰,我才想起身后的刘徽,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把你小子都忘干净了。”
我转向春桃:“春桃,刘徽以后就是你的助手了。你负责带他,教他账目,也教他做人。虽然算学天赋极好,但毕竟年轻,很多事不懂,你多费心。”
小算盘点头:“老爷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他。”
我又对刘徽道:“以后你就跟着春桃,做她的左膀右臂。分工嘛!暂时先这样:小算盘负责大唐整体商业的账目,你负责李府及长安本地的账目。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小算盘说,或者找我和夫人都行。”
刘徽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和决心:“老爷放心,阿徽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老爷和夫人的期望!”
“好孩子。”李冶柔声道,“小算盘,一会你带阿徽去安置一下,也住在念兰轩,你隔壁那间厢房吧,方便照应。”
“是,夫人。”小算盘答应道,对刘徽招招手,“走吧,我先带你把这李府转转,还有李府的账目你先拿去看看,等晚上回念兰轩再给你安排住处。”
刘徽又朝我们行了一礼,才跟着小算盘走了。
他们走后,阿福笑着对我道:“东家,小算盘这丫头,如今可了不得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账目算得又快又准,那些掌柜的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喊一声‘春桃先生’呢!”
李冶哈哈大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
“季兰夫人博学多才,带出来的徒弟更是所向披靡。”我趁机拍了拍李冶的马屁。
李冶笑得更甚:“春桃从小就聪明,只是没机会施展。如今跟着你跑生意,算是如鱼得水了。”
说笑间,我注意到阿福看小算盘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而小算盘刚才说话时,也不经意地瞟了阿福几眼,脸颊微红。
有情况啊。
我心中暗笑,但没点破。阿福和小算盘年纪相仿,又长期一起在外奔波,日久生情也是正常。若是真能成,倒是一桩美事。
晚膳时分,李府主院的花厅里灯火通明。
李冶特意吩咐厨房单独做了满满一桌接风宴,菜色丰盛得让人眼花缭乱。正中摆着红润油亮的红烧狮子头,旁边是清蒸鲈鱼,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姜丝,热气腾腾。
油焖大虾红得诱人,八宝鸭散发着荷叶的清香,翡翠豆腐嫩得仿佛一碰就碎。几碟精致小菜点缀其间,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兰香醉,酒香混着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地上还摆放着几坛未开封的兰香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