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长安,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用过早膳后,我让春桃去准备些解暑的绿豆汤,自己则开始盘算今天要办的事。
第一件,自然是要给宫里那位送酒。不为别的,就为昨晚那一连串的喷嚏——我这便宜姑姑杨玉环,怕是等急了。要是再不把酒送去,谁知道她会不会在宫里又念叨我什么。
还是几日之前答应过要给她送酒,结果忙着见严庄、安排公主府扩建,把这茬给忘了。
“阿东,”我唤来管家,“去西市的兰香坊拉十坛兰香醉,送到宫里给贵妃娘娘。记得挑年份好一些的,埋在地窖里的那种。直接交给高力士高将军,就说是孝敬贵妃娘娘的。”
“是,老爷。”阿东应声,又问道,“老爷要亲自去吗?”
我想了想:“一起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兰香坊看看姚师傅。”
带上阿洛,我们三人乘坐马车前往西市。阿洛坐在车辕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对短刀挂在腰间,看起来颇有几分少年侠客的英气。
这孩子自从住进李府后,变化很大,不仅武功进步神速,气质也沉稳了不少。
西市是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兰香坊的招牌很显眼,黑底金字的匾额,门前总是排着长队——姚师傅酿的酒,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好,常常供不应求。
马车在兰香坊门前停下,我刚下车,就看见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正有伙计往车上装货。
姚师傅站在一旁指挥,他一身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肌肉,脸上挂着汗,嗓门洪亮:“轻点轻点!这是要送到青州的,路途有些远,可别给我摔了,都小心着点!”
“姚师傅!”我走过去,笑着招呼。
姚师傅闻声回头,见是我,立刻咧嘴笑了,小跑着过来:“东家!您怎么来了?这是……来给老姚送行?”
“送行?”我一愣,“送什么行?”
姚师傅哈哈大笑,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话说的!东家还不知道呢!前几日韩教头找到我,说是河南道的颍川那边出了点问题,好像是运输上的事。他得照看茶仓,走不开,就叮嘱我有时间的话,去瞅瞅。正好,青州那边掌柜的我也有意调整一下,那边有批货要送过去,两全其美!这不,正准备出发呢!”
我这才注意到,兰香坊门口停着十四五辆马车,都已经装得差不多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每辆车旁都站着一个车夫,还有三十来人的押车队伍,个个精壮,腰佩短刀,眼神锐利——这都是韩揆训练出来的人手。
就差半车货就可以整装待发了,看着气势十足的小商队,我不由得在心里给韩揆点个赞。
“好家伙,这阵仗。”我拍了拍姚师傅的肩膀,“老姚,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姚师傅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笑容朴实,“没有东家,哪有老姚我的今天?当初在乌程,我就是个酿酒的糟老头子,是东家看得起,给了配方,给了机会。现在,兰香酒卖遍大唐,我老姚走到哪儿,人家都喊一声‘姚大师傅’!这都是托东家的福!这点跑腿的活儿,算啥?”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心中也感动。姚师傅和阿福,是我最早的一批手下,从苏州的那个小店面一路跟到长安,兢兢业业,从未有过二心。这份情谊,比金子还珍贵。
“路上小心。”我叮嘱道,“颍川那边若有事,先保人,再保货。钱财是身外物,安全第一。”
“东家放心!”姚师傅拍着胸脯,“老姚我闯荡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有韩教头训练的这些兄弟跟着,等闲毛贼,近不了身!”
正说着,姚师傅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朝兰香坊大门里喊:“佟掌柜!佟掌柜!出来见见东家!”
不一会儿,一个精壮的汉子小跑着出来。这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掌柜的常穿的绸衫,但掩不住一身剽悍之气。他跑到我面前,躬身行礼:“小人佟发,见过老爷。”
我点点头,没说话,打量着他。
姚师傅在一旁介绍:“东家,这是我从苏州带过来的,跟了我三年了,忠实本分,人也机灵。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脑子可好使着呢!算账、管人、酿酒,样样精通。我不在的时候,兰香坊就交给他打理,东家有事,尽管吩咐他。”
佟发又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老爷放心,小人一定尽心竭力,不负姚师傅和老爷厚望。”
“嗯。”我这才开口,“好好干。姚师傅信得过你,我也信得过你。”
“谢老爷!”
我又问了几句兰香坊的近况,姚师傅一一回答。说到生意,他眉飞色舞:“东家,您是不知道,现在咱们兰香醉的名声已经传到西域去了!前几日还有个粟特商人来找我,说要订一百坛运到撒马尔罕去!我说不行,产量有限,最后只答应给他三十坛。”
我笑道:“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控制产量,物以稀为贵嘛。”
“东家说得对,”姚师傅点头,“阿福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所以我现在每天都限量供应,卖完即止。那些达官贵人为了抢一坛酒,天不亮就来排队,嘿,看着就痛快!”
又聊了几句,
姚师傅看看天色:“东家,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发了。这一路到青州,少说得走半个月,早去早回。”
“去吧。”我拍拍他的肩,“老姚,路上小心,回来就去府里报道,我请你喝酒!”
“得嘞!”姚师傅咧嘴一笑,转身招呼车队,“兄弟们,出发!”
他又对佟发交代了几句,这才翻身上马,朝我拱手:“东家,那我这就出发了!”
“一路顺风!”
车夫们扬起马鞭,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姚师傅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朝我挥挥手,渐渐消失在街角。
我目送车队远去,心里有些感慨。不知不觉,我的生意已经做得这么大了,分号开遍大唐,伙计成百上千。而姚师傅、阿福这些老人,依然在兢兢业业地帮我撑着这片天。
“老爷,酒装好了。您一起去吗?”阿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头,看见另一辆马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坛酒,都用红绸封口,系着喜庆的结。
“我就不去了。”我摆手,“皇宫那地方,规矩太多,压抑得很,我待不惯。你去就行,高将军认得你。”
阿东会意点头:“明白了,那老爷您……”
“我去茶仓看看。你送完酒直接回府,不用等我。”
“是。”
阿东带着装酒的马车往皇宫方向去了。阿洛则驾着马车,往茶仓驶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西市街道,来到念兰轩门前。念兰轩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门口停着不少马车,都是来喝茶谈事的客人。
茶仓与念兰轩比邻,就在念兰轩后门出去,一条僻静小巷的对面。位置隐蔽,但交通便利,马车能直接进出。
阿洛停好马车,随我一同穿过念兰轩——店里生意正好,茶香袅袅,坐满了茶客。阿荣正在柜台后算账,见我们进来,忙迎上来。
“老爷,您怎么来了?”阿荣压低声音,“我正准备去府上跟您汇报呢。”
“有事?”我示意他边走边说。
三人从后门出了念兰轩,穿过巷子,来到茶仓门口。茶仓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仓库,灰墙黑瓦,不起眼。但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卫,眼神锐利,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练家子——这是韩揆安排的人手。
进了门,里面豁然开朗。开阔的演武场,孩子们正井然有序的练着功。正面的课堂也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再往两侧看去,则是两个非常规整的菜园子,那是杜甫带着孩子们亲手种的。
“老爷,是阿史德王子派人传话,约您明日午时在念兰轩见面,说是有重大情报。”阿荣边走边汇报。
我脚步一顿:“阿史德?他回长安了?”
“是的。传话的人说,王子昨日刚进城,住在驿馆。”
我点点头。阿史德这个回纥王子,性情直爽,重情重义。还一门心思想让我娶他的妹妹雅尔腾公主,说是亲上加亲,非要将我这回纥驸马做实。这次急着约我见面,看来确实有重要的事。
“好,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准时赴约。”我道,“最近念兰轩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阿荣想了想:“挺平静的。茶客们聊的,还是太子禁足、高力士遇刺那些事,翻来覆去,没什么新意。有价值的,我没听到,所以没向您汇报。”
“嗯,你做得对。”我赞许道,“那些街头巷议,听听就好,不必事事上报。但若有关于朝局、边关、或者各王府的动向,一定要留意。”
“明白。”
说话间,已经到了仓库深处。韩揆正在指挥几个伙计清点一批新到的茶叶,见我们过来,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韩揆这人话少,能点头已经是很大的礼节了。我也不在意,走过去:“韩师兄,忙着呢?”
“嗯。”韩揆应了一声,继续手里的活,但放慢了速度,示意我可以说话。
“姚师傅出发了,去颍川和青州。”我道,“茶仓这边,辛苦你多照看。”
“分内之事。”韩揆言简意赅。
我又看了看四周的防卫,点头:“安保做得不错。最近长安不太平,多留点心。”
“放心。”
阿荣说完了他的事情之后则是回念兰轩继续忙他的去了。
我跟韩揆又聊了几句,我便往南面的二层小楼走去。那是杜甫和萧叔子授课的地方,也是茶仓孩子们学习文化的场所。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探头一看,几十个孩子坐在简单的条凳上,摇头晃脑地念着《千字文》。杜甫站在前面,手持书卷,神情专注。
我没有打扰,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些孩子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和一些靠乞讨生活的孩童,他们在这里学文习武,也算有个安身立命之所。看着他们认真读书的样子,我心里有些欣慰。
这是我穿越到大唐后,做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吧。
等杜甫授完课,孩子们散去做工或练武,我才走进课堂。
“子游来了?”杜甫放下书卷,笑着迎上来,我们便向厅堂走去,杜甫一边走一边说:“我正打算一会儿下课去您府上呢!”
“杜院长有事?”
“还不是为了刘徽那孩子,”杜甫笑道,“就是季兰夫人说的那个算学天才。我想着今天把他送过去,正好您来了,省得我跑一趟。”
我这才想起来,李冶确实跟我说过这事,还特别兴奋地说发现了个天才。只是这几天事情多,我给忘了。
“对对对,想起来了。”我笑道,“人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杜甫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徽,出来一下。”
一个少年应声从角落里跑来。看年纪十三四岁,与阿洛相仿,身高将近一米七,在这个时代算是高个子了。
只是身材单薄,显得有些瘦弱。穿着茶仓统一的粗布衣裳,但难掩清秀的书生气。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眼珠是灰褐色的,眼神清澈,透着聪慧。
“这位是李老爷,快行礼。”杜甫道。
少年连忙躬身:“小……小人阿徽,见过老爷。”
“不必多礼。”我温声道,“听杜院长说,你算学极好?”
阿徽脸一红,低头道:“不……不敢当,只是略懂些皮毛。”
“谦虚了。”杜甫笑道,“子游,你是没见着,这孩子算起账来,那叫一个快!茶仓这几日的进出账,他看一眼就能说出总数,分毫不差。我考他《九章算术》里的题,他都能解,有些解法,连我都没想到。”
我来了兴趣:“哦?那我考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