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守诚道:“我救你不得,只指条生路与你。明日午时三刻,你该赴人曹官魏征处斩。须当急急去告当今唐太宗皇帝,若是讨得他个人情,方保无事。”
龙王闻言,含泪拜辞。他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时前后,径来皇宫门首。此时唐王正梦出宫门,步月花阴,龙王变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
太宗问:“你是何人?朕当救你。”
龙王道:“陛下是真龙,臣是业龙。臣因犯了天条,该陛下贤臣人曹官魏征处斩,故来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
太宗道:“既是魏征处斩,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龙王欢喜叩谢而去。
太宗梦醒后,念念在心。次日早朝,聚集文武,只见文官房玄龄、杜如晦,武官殷开山、秦叔宝等,却不见魏征。太宗召徐世积上殿,将梦中之事说了。世积道:“此梦告准,须臾魏征来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门,过此一日,可救梦中之龙。”
太宗大喜,即传旨宣魏征入朝。那魏征在府中,夜观乾象,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着他午时三刻梦斩泾河老龙。他谢了天恩,斋戒沐浴,在府中试慧剑、运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见旨来,只得急急整衣入朝,在御前叩头请罪。太宗赦他无罪,散朝后独留魏征,召入便殿,先议论安邦之策,又命宫人取过棋来,道:“朕与贤卿对弈一局。”
君臣对弈,正下到午时三刻,一盘残局未终,魏征忽然伏在案边,鼾鼾盹睡。太宗笑道:“贤卿真是劳倦了。”任他睡着,也不呼唤。不多时,魏征醒来,俯伏在地道:“臣该万死!方才晕困,不知所为。”
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起来,再下一局。”
魏征谢恩,刚拈子在手,只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秦叔宝、徐茂功等将一个血淋淋的龙头掷在帝前,奏道:“千步廊南,十字街头,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微臣不敢不奏。”
太宗惊问魏征,魏征转身叩头道:“是臣才一梦斩的。”
太宗大惊:“贤卿盹睡之时,不曾动身动手,又无刀剑,如何斩龙?”魏征道:“主公,臣身在君前对残局,梦离陛下。那条龙在剐龙台上,被天兵绑缚,臣道:‘你犯天条,合当死罪,我奉天命,斩汝残生。’扦叉一声刀过处,龙头因此落虚空。”
太宗闻言,心中悲喜不一。喜的是朝中有此豪杰,悲的是梦中曾许救龙,不期竟致遭诛。当晚回宫,心中忧闷,身体不安。当夜二更,只见那泾河龙王手提血淋淋的首级,高叫:“唐太宗!还我命来!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怎么天明反宣人曹官来斩我?你出来,我与你到阎君处折辨!”扯住太宗,再三嚷闹。正在难分难解之时,只见正南上香云缭绕,彩雾飘飘,一个女真人上前,将杨柳枝用手一摆,那没头的龙悲悲啼啼,径往西北而去。原来那是观音菩萨,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特来喝退业龙,救脱皇帝。那龙径到阴司地狱告状不提。
圆光术至此停住。
玲珑仙子嗤笑一声:“司雨大龙神,八河大总管——好大的神位啊。却因为少了点雨水,就算犯了天条,就要被问罪砍头。”
孔子叹息道:“龙族与凤凰、麒麟,合称上古三族,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玲珑怒其不争,恨声道:“对凡人磕头求饶,一道天庭旨意即可生杀予夺,一介凡人便可取其性命!洪荒修士视龙族为砧板鱼肉,龙肝做菜,龙血炼丹,龙魂被奴役,龙鳞、龙筋、龙骨皆被炼成法宝。哪里还有一点上古霸主的尊严?”
孔子疑惑道:“按理说不该如此。不说龙族本族还有龙母和烛龙两尊大神坐镇,就是青龙、应龙、黄龙等几位龙属,虽不归龙族,却也几分香火之情,难道就没有人顾忌他们?”
玲珑叹道:“还不是四海龙王那几个大傻子,说什么投靠昊天、韬光养晦。如今养晦养得跟缩头乌龟一般。
龙母避世不出,烛龙养伤,状态一直不好。那几个龙王遇事主动退让,有理没理都是赔礼道歉。次数多了,那几位龙神谁也不愿再搭理龙族了。”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龙族在洪荒如此卑微。我虽然与龙族有些龃龉,但到底也有一半龙族血脉,又得了祖龙遗泽,少不得要帮龙族一把。”
孔子问:“师姐准备怎么做?”
玲珑道:“吾既为洪荒水神、天庭水德星君,掌控洪荒万水,这四海四渎自然由吾掌管。龙族既做不好这司雨司水之职,那就让他们卸了神职。”
孔子恍然:“师姐是想让你麾下海族……”
玲珑点头:“经过这么多元会休养生息,海族已经今非昔比,足以掌控洪荒水脉。
到时候所得功德,半数分与龙族,助他们清除业力,增长修为,也算还了吾之血脉因果。”
她望向圆光术中那道渐渐消散的龙影,目光深远,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
“师弟,师姐先走了。”
玲珑仙子对孔子拱了拱手,也不多言,身形一转,化作一道幽蓝水光,如水银泻地般消散在孔庙之中。只余一缕淡淡的水汽,在空气中盘旋片刻,也渐渐归于虚无。
孔子望着玲珑消失的方向,伫立良久。庙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将那尊泥塑的孔子相镀上一层金黄。
他转头望向长安方向,目光穿过千山万水,仿佛看见了那金碧辉煌的皇宫,看见了那高高在上的唐太宗,看见了那伏案盹睡的魏征,也看见了那坠落云端的血淋淋龙头。
“不成圣,终究是蝼蚁啊。”
他轻叹一声,泥塑之身渐渐褪去血肉之色,眉眼、衣袍、手中的竹简,一寸一寸地恢复了泥土的质地。那双眼睛也渐渐失去了光泽,变成两团空洞的泥孔。庙中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黄泉路上,阴风惨惨,鬼火森森。
这是通往幽冥地府的必经之路,两侧是无尽的黑暗,脚下是灰白色的硬土,路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无数亡魂在这条路上蹒跚前行,有的嚎啕大哭,有的默然无语,有的面带狰狞,有的神情木讷。
一个庞大的龙魂在其中格外显眼。
泾河龙王敖天云的龙魂——说是龙魂,其实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龙身大半已被业火焚毁,只剩下一截残躯和一颗龙头还算完整。
那龙魂上,黑色的怨气、红色的业力、金色的功德交织在一起,如同三色丝线缠绕,忽明忽暗。他时而清醒,发出低沉的叹息;时而狰狞,龙眸中闪过凶狠的光;时而迷茫,目光涣散,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