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洪的肉身失了魂魄,呆立当场,被士兵一拥而上,捆绑起来。
殷丞相传令,将刘洪、李彪押赴法场。李彪剐了千刀,枭首示众。刘洪被押到洪江渡口,当年打死陈光蕊之处。丞相与小姐、玄奘三人亲到江边,望空祭奠,活剜刘洪心肝,祭了光蕊。
三人望江痛哭,哭声惊动水府。那洪江龙王正是当年陈光蕊放生的金色鲤鱼,感念救命之恩,早将光蕊尸身以定颜珠护住。此刻闻得岸上祭奠,便差夜叉将光蕊送出江面。
只见江水中浮起一具尸身,靠近岸边,舒拳伸脚,渐渐展动,竟爬了起来。众人惊骇,陈光蕊睁开眼,看见妻子、岳父和一个年轻和尚在身旁啼哭,恍如隔世。
殷温娇将前后事说了一遍。光蕊叹道:“皆因我当年在万花店放生金色鲤鱼,那鲤鱼便是此处龙王。我被贼人推入江中,全亏龙王相救。今日又赐我还魂,送我宝物。”说罢,从怀中取出如意珠、走盘珠、绞绡、玉带等物,众人无不称奇。
殷丞相大喜,设宴庆贺。一家人在万花店寻回婆婆,一同回京。唐王闻奏,升陈光蕊为学士。殷小姐终究觉得自己曾委身于贼,有辱门楣,寻了个自尽。玄奘立意安禅,送在洪福寺修行。此是后话。
孔庙之中,圆光术戛然而止。
孔子与玲珑仙子对坐饮茶。玲珑放下茶杯,笑道:“四师弟,没想到你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
此难,佛门四尊准圣化身也拦不住你,被你破了十八诸天,可是让佛门大大丢了面皮。”
孔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摇头叹道:“可是,三师姐,最后还是让那燃灯算计成功了。慧剑斩因果,他断了我与陈光蕊的师徒之缘。我虽破了十八重佛界,却救不了他。”
玲珑道:“原本我们就没计划要阻止佛门行动,只不过是给他们添添堵,不让他们轻易得逞罢了。师尊常说,下棋不求一招制胜,但求步步不让。你这一局,虽未全胜,却也未败。”
孔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三师姐,你说,佛门算计如此简陋,破绽百出。陈光蕊乃是新科状元,十八年没有晋升,朝廷竟无人起疑?满堂娇乃是丞相女儿,十八年不与家中通音信,殷丞相也不曾寻访?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诡异。普通凡人,乃至王公贵族,竟无一人察觉?”
玲珑看着他,轻声道:“佛门遮掩了天机,迷惑了凡人心智。”
孔子道:“此中因果,他们就不怕反噬吗?我如今学着佛门,这般操控陈光蕊一家的命运,如同木偶戏剧一般。我孔丘一生,倡仁义,讲礼教,最重人伦。如今却为了一己之因果,将他人当作棋子。这与那些人,有何分别?”
玲珑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却也深邃:“师弟,棋子与棋手,从来都是相对而言。陈光蕊是棋子,我们又何尝不是圣人手中的棋子?要想以后不继续成为棋子,只能抓住时机努力变强。
就比如现在,你是帮助了陈光蕊一家,又没有害他们,又能了结你与玄门因果,这便是善因善果。师弟何必纠结?”
孔子长叹一声,道理他都懂,但就是因为他都懂,才感叹自身在棋局中的渺小,更加感到迷茫。
孔子收拾心神,岔开话题,问道:“师姐此行出来,是有何事?”
玲珑仙子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一为设劫,了结玄门因果。二为……了结龙族因果。”她玉手轻挥,圆光术中画面流转,现出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波涛汹涌,正是泾河。
只见泾河龙王听了劝说,弃了宝剑,也不兴云布雨,上岸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白衣秀士。但见他:丰姿英伟,耸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规蹈矩。语言遵孔孟,礼貌体周文。身穿玉色罗襕服,头戴逍遥一字巾。他拽开云步,径到长安城西门大街上。只见一簇人挤挤杂杂,内中有高谈阔论者道:“属龙的本命,属虎的相冲。寅辰巳亥,虽称合局,只怕的是日犯岁君。”
龙王闻言,情知是那卖卜之处,分开众人,望里观看,只见:四壁珠玑,满堂绮绣。宝鸭香无断,磁瓶水恁清。两边罗列王维画,座上高悬鬼谷形。招牌有字书名姓,神课先生袁守诚。那先生果然是当朝钦天监台正袁天罡的叔父,相貌稀奇,术冠长安。
龙王入门,与先生相见毕,请龙上坐,童子献茶。先生问曰:“公来问何事?”
龙王曰:“请卜天上阴晴事如何。”
先生袖传一课,断曰:“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
龙王问:“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
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龙王笑道:“此言不可作戏。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断的时辰数目,我送课金五十两奉谢。若无雨,或不按时辰数目,我定要打坏你的门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时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
先生欣然道:“这个一定任你。请了,请了,明朝雨后来会。”
龙王辞别,回水府。众水神问其故,龙王将打赌之事说了,水族皆笑,以为那卖卦的必输。正欢笑间,半空中叫:“泾河龙王接旨。”一个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径投水府。
龙王焚香接了,拆封看时,上写着:“敕命八河总,驱雷掣电行;明朝施雨泽,普济长安城。”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者毫发不差。
龙王唬得魂飞魄散,半晌苏醒,对众水族道:“尘世上有此灵人!真个能通天彻地,却不输与他了!”
鲥军师奏道:“大王放心。要赢他有何难处?行雨差了时辰,少些点数,便是那厮断卦不准。”龙王依言,暗自计较。
次日,他挨到巳时方布云,午时发雷,未时落雨,申时雨止,只下了三尺零四十点,改了一个时辰,克了三寸八点。
雨后,他又变作白衣秀士,闯入袁守诚卦铺,将招牌、笔砚一齐摔碎,又轮起门板便打,骂道:“这妄言祸福的妖人!你卦又不灵,还敢高坐?”
守诚公然不惧,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无死罪,只怕你倒有个死罪哩!我认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犯了天条,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在此骂我?”
龙王闻言,心惊胆战,急丢了门板,伏礼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戏之耳。果然违犯天条,望先生救我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