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仿佛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金石,不是玉帛,而是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缘分、传道之恩、师生之情。
洪江船上,陈光蕊猛然一怔。
他脑海中,那些曾经在梦中读过的圣贤书、那些养出的浩然正气、那些精妙的儒家神通——唇枪舌剑、书字化盾、碧血丹心——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明明记得自己学过,记得每一个字、每一句经文,可那些道理忽然变得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抓不住。
舌剑悄然散去,白光消逝。
陈光蕊愣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刘洪哪会错过这个机会?一脚狠狠踹在陈光蕊胸口,将他踢入滔滔洪江之中。
“扑通!”
水花溅起,随即被黑色的江水吞没。
孔子相身形一僵,想要阻止,却已是来不及了。他转过头,看着燃灯古佛手中那柄智慧剑,看着那根断裂后仍在虚空中微微颤动的因果线,咬牙切齿:“好算计!好一个慧剑斩因果!”
燃灯古佛收起智慧剑,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为佛门大计,出此下策,还请道友见谅。”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因果已断,道友与陈光蕊再无师徒之缘,已无理由插手此事。道友且回,静观其变可好?”
孔子相沉默良久。儒道尺上的五色光华渐渐收敛,头顶的五方生灭图也缓缓合拢。他看着那条断掉的因果线,看着洪江中渐渐沉没的陈光蕊,看着船上那假扮新科状元的刘洪和忍辱负重的殷温娇,终是长叹一声。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自己不愿受的苦,却加诸于人。”
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们的目的是达成了,还不走么?”
燃灯古佛微微一笑,再次合十:“多谢道友成全。”
观音、文殊、普贤三尊法相也齐齐合十,道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四尊法相化作四道金光,消失在云层深处。佛光散去,梵唱停歇,天地间恢复了寻常的寂静。
孔子相站在破败的孔庙前,望着那滔滔江水,久久不语。泥像上的血肉之色渐渐褪去,又变回了一尊冰冷的泥塑。唯有那双眼睛,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甘。
洪江之上,风平浪静。
陈光蕊沉入江底,被一只金色的鲤鱼托住——正是他之前放生的那条金鲤。金鲤乃是洪江龙王之子,感念救命之恩,将陈光蕊尸身含在口中,送至江底龙宫,以定颜珠护住肉身,待日后再做计较。
船上,殷温娇眼睁睁看着丈夫被踢入江中,心如刀绞,却不敢哭出声来。她腹中已有陈光蕊的骨肉,若此时与刘洪翻脸,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腹中胎儿也无法幸免。她只能强忍悲痛,假装顺从,随刘洪赴江州上任。
数月后,殷温娇生下一子。刘洪几次欲加害,殷温娇以死相逼,才保住了孩子的性命。孩子满月那日,殷温娇将一封血书、孩子的生辰八字、以及陈光蕊的冤情写成文书,用布包裹,将孩子放入木盆中,顺江漂流。
木盆顺流而下,被金山寺长老法明和尚救起。长老见孩子相貌端正,眉心一点朱砂,知非池中之物,遂取乳名“江流儿”,托人抚养。
一十八年,时间转瞬即逝,江流儿受戒为僧,法号玄奘。
一日,暮春天气,松阴之下,讲经参禅,正到酣处,却被一个酒肉和尚骂破了心境。那和尚斗口不过,恼羞成怒,指着玄奘骂道:“你这业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识,还在此捣什么鬼!”
玄奘被这一句话戳中了心底最痛之处。他自幼在金山寺长大,只知师父法明长老,不知父母是谁。每见他人提及父母恩情,心中便如针扎。今日被人当众揭出,再难忍耐,含泪入寺,跪在师父面前,哭道:“人生天地之间,禀阴阳而资五行,尽由父生母养。岂有为人在世而无父母者乎?”
法明长老叹息一声,将他引入方丈,从梁上取下一个匣子,打开来,取出血书一封、汗衫一件,递与玄奘。玄奘展开血书,一字一句读去,才知父亲姓陈名光蕊,母亲殷氏温娇,本是新科状元,携妻赴任江州,途中被水贼刘洪谋害,占母为妻,冒名赴任。玄奘读罢,哭倒在地。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十八年来不知生身父母,今日方知。”玄奘叩头道,“容弟子去寻见母亲,然后头顶香盆,重建殿宇,报答师父深恩。”
长老道:“你带这血书与汗衫前去,只做化缘的和尚,径往江州私衙,方能与你母亲相见。”
玄奘依言,一路化缘到了江州。也是天教母子相会,恰值刘洪有事外出,玄奘便在衙门口高声念经。殷温娇那夜恰好梦见月缺复圆,心中暗想:我儿若在,也该十八岁了。正沉吟间,听得衙外有人念经,便出来看时,见一个年轻和尚,举止言谈与丈夫陈光蕊一般无二。她屏退左右,细问来历。玄奘将血书呈上,温娇认出真迹,母子抱头痛哭。
“我儿快去!”温娇道,“刘贼若回,必害你性命。我明日假装患病,只说曾许僧鞋百双,去你寺中还愿,那时再与你说话。”
玄奘含泪拜别。次日,温娇推病,刘洪果然中计,备了船只,送她往金山寺还愿。母子在寺中相认,温娇脱去玄奘鞋袜,见他左脚果然少一个小指——正是当年她咬下为记的。二人又哭了一场,法明长老催促速去。
温娇取出一只香环,一封书信,交与玄奘:“你径到洪州万花店,寻你祖母张氏。再往京城皇城东街殷丞相府上,将书信交与你外公,叫他奏上唐王,发兵擒贼,与你父亲报仇。”
玄奘拜别母亲,先到洪州,在破瓦窑中寻着祖母。那婆婆因思念儿子,哭瞎了双眼。玄奘跪地祷告,以舌舔目,须臾之间,婆婆双目复明。玄奘安顿了祖母,又赶往京城,寻到殷丞相府上。
丞相见了书信,放声痛哭,次日入朝启奏唐王。唐王大怒,发御林军六万,着殷丞相督兵,径往江州而去。天尚未明,大军围了刘洪衙署。
刘洪从梦中惊醒,披衣出堂,见四面兵戈,竟不惊慌,反而哈哈大笑。他伸手一招,一柄漆黑长刀从虚空中浮现,刀身缠绕着幽暗的魔焰。他轻轻一挥,黑光刀气涌出,冲在最前的士兵瞬间被切成两截。同知、州判吓得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刘洪猖狂笑道:“莫怕莫怕,本官不杀你们。以后我的天下,还得要你们来治理!”
云层之上,天庭与灵山的护法们正默默观望。值年功曹打趣道:“此寮因你佛光滋养,由佛入魔,与你缘分不浅。何不现身收他为徒,免得那唐王无端多一份劫难!”
中方揭谛双手合十,面色平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南无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刘洪与吾有缘,吾便下去走一遭。”说罢,隐去身形,落在府衙上空,口吐雷音:“孽障,还不快来见我!”
刘洪耳边如惊雷炸响,浑身一震。一道生魂冒着黑气从躯体中飘出,迷迷茫茫,抬头看时,只见一尊大佛矗立云端,佛光炽热,似要将他融化。
刘洪识时务,跪地便拜:“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中方揭谛道:“刘洪,你杀戮无数,罪孽深重,本该魂飞魄散。但贫僧与你有缘,赐你一线生机。放下屠刀,可与我做个徒弟,他日立地成佛。你可愿意?”
刘洪灵魂叩首如捣蒜:“弟子愿意!弟子刘洪,拜见恩师!”
中方揭谛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你那魔躯不要也罢,为师带你这灵魂回西方,去那八宝功德池走一遭,给你新塑佛身!”
刘洪虽不知功德池是何物,但听到新拜的师傅如此郑重,心知是个好事物,“多谢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