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客苑。
说是客苑,其实就是一片建在半山腰的独立院落,青竹为篱,白石铺路,几间木屋错落分布,倒也清幽雅致。院子里有棵老梅树,枝干遒劲,可惜不是开花季节,显得有些寂寥。
阿木在屋里踱步,像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独眼里全是烦躁。“楚云,你真信敖广那老泥鳅的鬼话?去道盟藏经塔偷图?那地方是道盟重地,别说偷东西,就是进去转一圈,都难如登天!这摆明了是让我们去送死!”
楚云盘膝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梅,沉默不语。他手里摩挲着那卷《净魂引渡书》,书页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林薇残留的、微凉的气息。补全的那一层内容,这几日他反复揣摩,又有了新的领悟。那不仅仅是净化灵魂的法门,更像是一种对灵魂本质的追溯和重塑,隐隐与他双眼的异变、与丹田内那颗蕴含新生之力的纯白金丹,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他甚至觉得,若能将这补全的一成彻底悟透,他的金丹修复速度,或许能再快上数倍。
但眼下,最紧要的,不是悟道,是抉择。
敖广的条件,很苛刻,风险极大。去道盟藏经塔盗取上古龙墓图,一旦暴露,就是与整个道盟为敌,天上地下,再无容身之处。可不答应,生机泉无望,阿木的断臂接续不了,他们与敖广的关系也会立刻破裂。在万妖谷的地盘,得罪了敖广,下场可想而知。
“阿木前辈,你的手臂,不能再拖了。”楚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生机泉,必须拿到。敖广的图,也必须拿。”
“可……”阿木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楚云打断他,转过头,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奇异而坚定的光,“我知道危险,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师父被困归墟议会,生死不明,需要有人接应。玉衡子与归墟议会勾结的证据,必须拿到,否则往生殿永无沉冤昭雪之日。道盟的种子序列考核,是我们打入道盟核心、获取资源、调查真相的唯一机会。这三条线,哪一条都不能断。分兵,是唯一的选择。”
“老子知道要分兵!”阿木低吼,一拳砸在桌上,木桌应声碎裂,“可凭什么你去道盟冒险?老子的胳膊是胳膊,你的命就不是命了?道盟那是龙潭虎穴,玉衡子那老杂毛正愁找不到借口弄死你!你去,就是送死!要去,也是老子去!老子一条胳膊,也能杀他个七进七出!”
楚云看着阿木因愤怒和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有那空荡荡的右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语气依旧坚决:“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阿木前辈,你擅潜行,擅袭杀,但道盟考核,明面上是斗法、闯关、比试,你一身本事,难以施展。而且,你伤势未愈,断臂未续,实力大打折扣。我去,至少新生之力恢复了两成,又有《净魂引渡书》的领悟,对混沌之力有一定抗性,面对玉衡子可能布下的暗手,也多了几分把握。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落在了遥远的七星城:“师父传讯中提及的那几个密会地点,我记下了。其中一处,就在道盟藏经塔附近。我去,既能参加考核,又能伺机探查,或许能找到师父,或者找到玉衡子勾结归墟议会的证据。你留下,一方面尽快接续手臂,恢复实力;另一方面,保护林薇姐的……遗体,等我回来。万妖谷也不是善地,敖广反复无常,金蜈余党虎视眈眈,林薇姐的遗体,不能有失。”
阿木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看着楚云那双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楚云说的都对。分兵,是当前局面下,最合理,也最无奈的选择。他留下,能最大限度发挥他潜行、暗杀、保护的优势。楚云去道盟,虽然危险,但确实是打入道盟核心、调查真相的最佳人选。只是……一想到楚云要独自面对道盟的明枪暗箭,面对玉衡子那条毒蛇,阿木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妈的!”阿木又骂了一句,颓然坐下,独眼里满是血丝和不甘,“是老子没用!要是老子胳膊还在,实力还在,何须让你一个娃娃去冒险!”
“阿木前辈,”楚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没用。没有你,我和林薇姐早就死在沼泽里了。你的手臂,是为我们断的。这个仇,我们一起报。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是救出师父,是为林薇姐,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公道。这需要力量,需要机会。分兵,是为了积蓄力量,抓住机会。你在这里,把手臂接上,把伤养好,把修为提上去,就是对我,对师父,最大的帮助。等我从道盟回来,等师父脱困,等我们找到证据,就是向玉衡子,向归墟议会,向所有幕后黑手,讨债的时候!”
阿木独眼泛红,死死盯着楚云,良久,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好!老子听你的!老子留下,接胳膊,养伤,等你回来!但你要答应老子,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你要是敢死在道盟,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楚云笑了,拍了拍阿木的肩膀:“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玉衡子想杀我,没那么容易。道盟,我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敖广的“龙鳞令”,又拿出几瓶从老鬼那里得来的、疗伤和补充灵力的丹药,塞到阿木手里:“这令牌你拿着,在万妖谷行事方便些。丹药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敖广答应给我一滴生机泉,三日后会派人送来。届时,你立刻用掉,接续手臂。记住,接臂过程凶险,需找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此地虽是客苑,但难保没有耳目,不可在此进行。我会请求敖广,为你安排一处隐秘洞府。你接到生机泉后,立刻前往,闭关接臂,不成,绝不出关!”
阿木接过令牌和丹药,攥得死紧,重重点头:“老子明白!”
楚云又走到床边,看着林薇安详的容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净魂引渡书》,轻轻放在她枕边。“林薇姐,书,我先不带了。你留下的道,我记在心里。这卷书,你留着,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参悟。”
做完这一切,楚云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木屋。阿木跟着送到院门口,独眼死死盯着楚云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才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低声嘶吼:“玉衡子!归墟议会!狗杂碎们!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接上胳膊,等楚云回来,就是你们的死期!”
而在七星城,那家偏僻的小客栈里,夏树、范无咎、谢必安,也收到了老鬼送来的最后一份情报,以及考核所需的丹药、符箓。
情报很详细,包括了七星秘境的地图、可能出现的妖兽种类和弱点、历年考核的关卡和陷阱,甚至还有一份玉衡子身边护卫力量的粗略评估。丹药是四品的“回春丹”和“补灵丹”,符箓是攻击、防御、隐匿各三张,皆是精品,价值不菲。
“老鬼前辈,大恩不言谢。”夏树收起情报和物资,对老鬼郑重抱拳。
老鬼依旧佝偻着身子,摆摆手,声音嘶哑:“不必。凌殿主于我有救命之恩,这点东西,不算什么。考核凶险,三位务必小心。玉衡子心狠手辣,考核中,他定然会安排后手,针对你们。记住,保住性命,拿到名额,是第一要务。其他的,徐徐图之。”
“老子知道!”范无咎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闪烁,“他敢伸爪子,老子就给他剁了!”
谢必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一张新绘制的、更加精细的藏经塔地形图,以及几条他新发现的、可能通往三层的隐秘路径标记,交给了夏树。“三层守卫,明哨四处,暗哨至少六处,阵法节点十七个,金丹守卫两名,一在明,一在暗。三层东北角,有一处通风口,极小,但可容身材瘦小者潜入,直通三层‘杂卷区’。杂卷区守卫最松,或有机会。但进入后,如何避开阵法,找到目标,是难题。”
夏树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谢必安这探查地形的本事,真是绝了。这张地图,比老鬼给的还要详细,尤其是那几条隐秘路径和守卫分布,价值极大。
“必安,你不参加考核,留在七星城,任务更重。”夏树看着谢必安,沉声道,“第一,盯紧归墟议会的据点,尤其是老鬼标记的那几个,想办法确认凌前辈是否在其中。第二,收集玉衡子在城中的一切动向,他与哪些人接触,去了哪些地方,越详细越好。第三,与楚云保持联系,他那边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们。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保护好自己。七星城不比秘境安全,玉衡子和归墟议会的暗子,无处不在。”
谢必安默默点头,将夏树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话不多,但交代的事,从不打折扣。
“三日后,考核开始,我和无咎会混入秘境。必安,你在外策应。老鬼前辈,城中事务,就拜托你了。”夏树做出最后安排。
“放心。”老鬼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折腾几年。七星城的水再浑,我也能摸出几条鱼来。”
分兵已定,各司其职。夏树和范无咎,闯道盟秘境,争种子序列。谢必安,潜伏暗处,织情报网。阿木,留万妖谷,接臂养伤,保护林薇。楚云,赴道盟,闯龙潭,盗古图,寻证据。
而在归墟议会的秘密据点,那间布满禁制的石室里,凌清尘——或者说,戴着青铜面具的“无面者”,静静站在阴影中,听着面具男子——此刻已换上黑袍,代号“幽影”的议会执事——的汇报。
“无面大人,敖广那边传来消息,楚云已答应合作,三日后,将随道盟考核队伍,进入七星秘境。敖广的条件是,让楚云在考核中进入前十,并伺机潜入道盟藏经塔三层,盗取‘上古龙墓图’。”
凌清尘(无面者)沉默,面具下的眼睛,古井无波。敖广果然在打龙墓的主意,楚云被卷进去了。盗图?道盟藏经塔三层?那是死地。敖广这是把楚云往火坑里推。但楚云答应了,是为了生机泉,为了阿木,也为了……打入道盟核心。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玉衡子那边呢?”凌清尘开口,声音经过面具的转换,变得嘶哑、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玉衡子已安排妥当,考核中,会‘重点关照’夏树、范无咎,确保他们无法活着走出秘境。另外,他已暗中联系了我们在道盟的内线,准备在考核结束后,在藏经塔附近,对楚云进行截杀,夺其双眼,逼问《往生录》下落。”
凌清尘眼中寒光一闪。玉衡子,果然贼心不死。截杀楚云?夺其双眼?好,很好。新仇旧恨,正好一起算。
“议会这边,有什么安排?”凌清尘问。
“无面大人吩咐,议会将全力配合玉衡子的行动,在秘境中制造混乱,助其除掉夏树、范无咎。同时,派出‘影杀’小队,潜伏在藏经塔附近,伺机抢夺楚云。无论玉衡子得手,还是楚云逃脱,最终,楚云必须落在我们手里。《往生录》的秘密,必须由议会掌控。”幽影低声道。
“影杀小队?”凌清尘心中冷笑。归墟议会最精锐的暗杀部队,由三名金丹后期、精通暗杀合击之术的刺客组成,曾成功刺杀过元婴初期修士。派出影杀小队,看来议会对楚云,是志在必得。
“知道了。”凌清尘淡漠道,“下去吧。按计划行事。”
“是。”幽影躬身,退出石室。
石室重归黑暗。凌清尘走到石室中央,那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开放着那卷《往生录》残卷的拓印本。他低头,看着拓本上那些被自己暗中篡改过的符文和法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归墟议会,玉衡子,敖广……都想把他,把楚云,当作棋子,当作筹码,当作踏脚石。
可惜,他凌清尘,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是执剑人,是破局者,是……隐藏在黑暗中的,猎手。
“楚云,夏树,阿木,林薇,无咎,必安……”凌清尘低声念着这些名字,冰冷的面具下,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等着吧。师父,很快就会来。这一次,师父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他伸出手,手指拂过拓本上那些被篡改的符文,指尖,有点点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光芒,悄然融入符文之中。
那是他的一缕本源剑气,是他以元婴修为,结合《往生录》中记载的某种秘法,悄然布下的后手。一旦有人按照这篡改后的符文修炼,这缕剑气就会在关键时刻爆发,重创其神魂。
这,是他送给归墟议会,送给那位“无面大人”的,第一份“礼物”。
而此刻,在万妖谷客苑,楚云刚刚送走了敖青派来传话的侍女。侍女带来了一小瓶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泉水——正是生机泉,以及敖广的口信:三日后辰时,龙吟峰下,有道盟接引使者,持此泉者,可随队前往道盟,参加种子序列考核。
楚云握着那冰凉的小玉瓶,瓶中那滴翠绿欲滴、仿佛有生命在流动的泉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生命波动。这就是能生死人、肉白骨、接续断肢的生机泉。
他将玉瓶交给阿木,又郑重叮嘱了一遍接臂的注意事项,然后回到自己房间,盘膝坐下,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金丹修复至两成,新生之力恢复了些许,但还不够。《净魂引渡书》补全了一成,领悟加深,但运用还不纯熟。道盟之行,凶险万分,他必须尽可能提升实力。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纯白金丹缓缓旋转,丝丝缕缕的新生之力流淌而出,按照《净魂引渡书》补全后的法门,在经脉中缓缓运行,滋养肉身,温养神魂。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开始反复推演进入道盟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法。
而在七星城客栈,夏树和范无咎也在做最后的准备。检查丹药,熟悉符箓,推演秘境地图,揣摩可能遇到的对手和陷阱。谢必安则悄然离开客栈,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七星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开始执行他的潜伏和情报任务。
夜色渐深,七星城灯火渐熄,万妖谷云雾笼罩,归墟议会据点深藏地底。
三个地方,三批人,怀着不同的目的,做着相同的准备——备战。
风暴前的宁静,最是压抑。
三日后,道盟种子序列考核,将正式开启。
楚云将持生机泉,随道盟使者,再入七星城。
夏树、范无咎将混入万千考核者中,踏入凶险莫测的七星秘境。
谢必安将如幽灵般游走于黑暗,编织情报的网。
阿木将寻隐秘洞府,闭关接臂,生死一线。
凌清尘将戴着面具,行走于归墟议会之间,伺机而动。
而玉衡子,敖广,归墟议会,也早已张开了网,磨亮了刀,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棋局已至中盘,杀机四伏。
下一步,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