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峰,高逾千丈,如利剑直插云霄。峰顶常年云雾缭绕,有苍龙盘绕的虚影在云中若隐若现,龙吟隐隐,是万妖谷禁地,亦是族长敖广的行宫所在。
楚云和阿木站在山脚下,仰望着隐在云雾中的峰顶。手里握着那枚冰凉的青玉“龙鳞令”,令牌表面有细密的银色龙鳞纹路,隐隐有龙威透出,握在手中,能感到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似乎能驱散周围弥漫的、若有若无的妖气窥探。
“妈的,爬这么高,也不怕摔死。”阿木低声骂了一句,独眼扫视着四周。山脚下有守卫,是两名身穿青色鳞甲、头生独角、气息在筑基后期的蛟族妖兵,手持长戟,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楚云没说话,只是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这已经是他们最体面的衣服了。然后,他迈步,走向登山的石阶。石阶是白玉雕成,每一级都刻着繁复的云龙纹,一路蜿蜒向上,没入云雾。阿木紧随其后,独眼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刚踏上石阶,那两名蛟族守卫便同时踏前一步,长戟交叉,拦住去路。左边那名守卫,生着一对金色的竖瞳,冷冷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来者何人?龙吟峰禁地,无令擅闯者,死!”
楚云停下脚步,抬起手,露出掌心的龙鳞令。青玉令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银色龙鳞纹路似乎活了过来,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
两名守卫脸色一变,金色竖瞳中闪过惊疑,随即迅速收起长戟,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原来是族长贵客,失礼。请。”
楚云点点头,收起令牌,继续向上。阿木跟在他身后,在经过守卫时,独眼冷冷扫了对方一眼,鼻子里轻哼一声。那两名守卫低着头,但楚云能感觉到,他们紧绷的肌肉和压抑的敌意。
石阶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越往上,云雾越浓,空气也越冷,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浓郁的、精纯的水行灵力,或者说,是龙息带来的天然威压。寻常修士,哪怕筑基圆满,走到这里,也会觉得步履维艰,灵力运转滞滞。但楚云丹田内那颗纯白金丹缓缓旋转,新生之力流转全身,将那股寒意和威压轻易化去,步履依旧平稳。阿木虽然走得有些吃力,额角见汗,但靠着强横的体魄和暗金气血,也勉强跟得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云雾突然散开,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是以整块的青色暖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宫殿,宫殿通体以青玉、黄金、宝石筑成,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尊贵的气息扑面而来。宫殿正门高悬一块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大字:龙吟殿。
殿门前,站着两排共十八名守卫,皆是金丹期修为,化形完全,或头生独角,或背生鳞甲,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刀,比山脚下那两个强了不止一筹。他们手持各色兵器,肃然而立,目不斜视,但楚云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十道以上的神识,毫不客气地扫过自己全身,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冰冷的评估。
楚云神色不变,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殿门。阿木咬了咬牙,也硬着头皮跟上,独眼死死盯着那些守卫,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柄。
就在两人即将走到殿门前时,殿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一道青色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数日前送药的敖青。他依旧一身青色锦袍,笑容温和,对楚云微微颔首:“楚云小友,阿木前辈,族长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有劳。”楚云拱手,跟着敖青,踏入龙吟殿。
殿内比外面看着更加宏伟。三十六根盘龙金柱撑起高阔的穹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着厚厚的、雪白的妖兽皮毛,踩上去悄无声息。大殿深处,是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青色暖玉雕成的龙椅,龙椅上,端坐一人。
正是万妖谷族长,敖广。
他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威严,双目狭长,瞳孔是纯粹的金色,开合间有精光流转。头戴九龙冠,身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不怒自威。他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只是坐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如山如岳、如渊如海的压迫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随时可能苏醒、毁天灭地的远古巨龙。
元婴巅峰!而且,是龙族,是真龙!
楚云心中凛然,但面上依旧平静,走到大殿中央,对敖广躬身一礼:“晚辈楚云,见过敖广族长。”
阿木也抱拳,瓮声瓮气道:“阿木,见过族长。”
敖广的目光落在楚云身上,金色的龙瞳微微眯起,像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他没有立刻说话,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洒落,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那股无形的威压,越来越重,像潮水般涌来,要将人彻底淹没。
阿木额头青筋暴起,独眼充血,牙齿咬得咯咯响,显然在硬扛。楚云也感到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丹田内的纯白金丹旋转速度加快,新生之力自动涌出,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纯白光晕,将那恐怖的龙威,隔绝在外。
“咦?”敖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灵魂:“不错。能抗住本座三成龙威,难怪能杀金蜈手下四名金丹。楚云小友,果然不是凡俗。”
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温和,但那股威压,却如潮水般退去:“赐座,上茶。”
立刻有美貌的侍女搬来两张铺着雪白皮毛的玉凳,放在龙椅下首左右。又有侍女奉上香茗,茶香袅袅,沁人心脾,竟是罕见的、蕴含精纯灵气的“龙涎香”。
楚云和阿木依言坐下,但谁也没动那茶。阿木是警惕,楚云是知道,这茶,不好喝。
“听闻小友在黑风峡,拒绝了本座的条件。”敖广端起自己面前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本座很好奇,玉衡子于你有恩?还是说,小友觉得,本座开出的价码,不够?”
“族长说笑了。”楚云直视敖广那双金色的龙瞳,不卑不亢,“玉衡子于晚辈,确有援手之恩,但并非不可杀。只是,杀人,需有杀人的理由,更需有杀人的把握。晚辈重伤未愈,实力低微,贸然对一位道盟执法长老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族长所求,恐怕不止玉衡子一条命那么简单。晚辈若应下,便是与族长绑在了一起,与道盟彻底决裂,甚至可能卷入道盟、万妖谷、乃至归墟议会之间的漩涡。晚辈只想救人,只想自保,不想,也无力卷入这等大局。”
“哦?”敖广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那依小友之见,本座所求,是什么?”
“族长所求,无非是权,是势,是这灵界的棋局中,执棋者的位置。”楚云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玉衡子也好,道盟也罢,乃至归墟议会,都只是族长棋盘上的棋子。族长想借晚辈这把刀,除掉玉衡子这颗不听话的棋子,同时试探道盟的底线,搅乱局势,为万妖谷,也为族长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甚至……问鼎那至高之位。”
大殿内,落针可闻。那些守卫、侍女,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阿木手心全是冷汗,独眼死死盯着敖广,生怕这老龙被戳破心思,暴起杀人。
敖广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楚云,金色的龙瞳中,光芒闪烁,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冰冷的杀意。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好,好,好!”敖广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杀意敛去,只剩下纯粹的、如同看到璞玉般的欣赏,“楚云小友,慧眼如炬,心思通透。本座倒是小瞧你了。不错,玉衡子,确实只是颗棋子。但你这把刀,本座很中意。本座再问你一次,可愿与本座合作?条件,你可以提。”
楚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晚辈还是那句话,不想卷入大局,只想救人,只想自保。族长若真想合作,不如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交易。”楚云抬头,直视敖广,“晚辈需要生机泉,接续阿木前辈的断臂。作为交换,晚辈可以为族长做一件事,一件不违背晚辈原则,且在晚辈能力范围内的事。事成之后,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敖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金色龙瞳盯着楚云,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会算账。一滴生机泉,换本座一个承诺?楚云小友,你觉得,你的命,值这个价吗?”
“晚辈的命,不值钱。”楚云摇头,语气依旧平静,“但晚辈能做到的事,或许,对族长有些价值。比如,在道盟种子序列考核中,替族长‘关照’一下某些人;比如,将来若族长与道盟、或归墟议会发生冲突,晚辈可酌情出手一次;又或者,晚辈手中,有一些族长可能感兴趣的消息——关于混沌,关于《往生录》,关于……玉衡子与归墟议会勾结的具体证据。”
敖广眼神骤然一凝,身上那股如山如岳的气势,再次升腾而起,但这次,不是威压,而是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你知道些什么?”
“不多,但或许有用。”楚云坦然道,“比如,玉衡子与归墟议会某位‘无面’,在荒山血祭前,有过三次密会,地点分别在……”
他报出了三个地名,都是道盟境内极为隐蔽的所在。这是凌清尘在被归墟议会带走前,最后传讯中,隐晦提及的线索。楚云不确定真假,但此刻,只能赌一把。
敖广听完,沉默良久。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扶手,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大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生机泉,可以给你一滴。”最终,敖广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本座要的,不是你在考核中‘关照’谁,也不是你将来虚无缥缈的一次出手。本座要你,在考核中,拿到种子序列前十的名额,并且,进入道盟藏经塔三层,替本座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楚云心中一动。
“一张图。”敖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炽热,“一张记载着‘上古龙墓’确切位置的古图。此图就在藏经塔三层,被道盟秘藏。你拿到图,本座不仅给你生机泉,还可答应你一个不过分的条件。若拿不到……”敖广语气转冷,“那你们,就永远留在道盟吧。”
上古龙墓?楚云心中震动。龙墓,是龙族坐化之地,蕴藏着龙族毕生的精华和传承,是任何修士,尤其是龙族,梦寐以求的宝藏。敖广要这图,目的不言而喻。
“藏经塔三层,守卫森严,晚辈如何进去?又如何取图?”楚云问。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敖广淡淡道,“考核结束,前十名有进入藏经塔挑选功法秘术的资格,届时,自会有人接应你,告诉你如何取图。你只需按计划行事即可。当然,你若觉得自己办不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本座可以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万妖谷,但生机泉,就别想了。”
楚云沉默。敖广这是吃定他了。生机泉是阿木接臂的唯一希望,他不能放弃。但去道盟藏经塔盗图,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就是与整个道盟为敌。而且,敖广所谓的“接应”,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助力,都未可知。
“晚辈需要时间考虑。”楚云最终道。
“可以。”敖广似乎料到他不会立刻答应,“三日,本座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你答应与否,都必须离开万妖谷。因为三日后,道盟的种子序列考核,就将开始。你若不参加,本座的条件,自然作废。”
楚云点头:“好,三日后,晚辈给族长答复。”
“嗯。”敖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敖青,送客。另外,带他们去‘客苑’休息。记住,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贵客。”
“是,族长。”敖青躬身领命,对楚云和阿木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云和阿木起身,对敖广再次行礼,然后跟着敖青,退出龙吟殿。
直到走出殿门,重新沐浴在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中,阿木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娘的,这老泥鳅,气势太吓人了。老子当年面对往生殿殿主,都没这么怵过。”
楚云没说话,只是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巍峨的龙吟殿。殿门已经关闭,但敖广那双金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似乎还在眼前。
上古龙墓图……道盟藏经塔……玉衡子……归墟议会……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而他,似乎已经站在了旋涡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彻底吞噬。
“楚云小友,这边请。”敖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楚云能感觉到,这笑容底下,是冰冷的、公式化的疏离。
“有劳。”楚云点头,不再多想,跟着敖青,向所谓的“客苑”走去。
现在,他需要时间,需要理清思路,需要做出抉择。
而在他们离开后,龙吟殿内,敖广依旧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光芒闪烁。
“族长,此子,可信吗?”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龙椅旁,低声问道。正是之前那个面具男子,不过此刻,他脸上并未戴面具,露出一张苍白、阴鸷的中年人脸庞。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敖广淡淡道,“重要的是,他是一把好刀,一把能刺穿道盟、也能搅乱归墟议会的刀。而且,他身上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有趣。那双眼睛……本座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那上古龙墓图……”
“图,必须拿到。”敖广眼中闪过一丝炽热,“那是本座突破化神,乃至更进一步的唯一希望。楚云此子,是关键。他若识相,本座不介意给他点甜头。他若不识相……”敖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他,和他那些同伴,一起,成为本座棋局上,第一批被吃掉的棋子。”
“是。”黑影躬身,不再多言。
敖广挥挥手,黑影悄然退下。大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敖广手指敲击扶手的清脆响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孤独地回荡,像在计算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灵界的风暴。
而在七星城外,百里处的荒山上,那座归墟议会的秘密据点内,凌清尘盘膝坐在漆黑的石室中,手中拿着一枚刚刚送来的玉简。玉简中,是面具男子转交的、关于楚云抵达万妖谷,并与敖广会面的最新情报。
“上古龙墓图……”凌清尘放下玉简,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但更多的,是决绝,“敖广这老泥鳅,果然在打龙墓的主意。楚云被卷进去,凶多吉少。必须尽快脱身,去万妖谷。但在此之前……”
他看向石室角落,那里,放着一套黑色的、绣着无面花纹的衣袍,和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这是面具男子送来的,要他换上,去参加一个“无面大人”亲自主持的“会议”。
会议内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脱身,甚至反击的唯一机会。
凌清尘缓缓起身,走到角落,拿起那套衣袍,默默换上。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他拿起那张青铜面具,面具很沉,很凉,正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个眼孔,幽深,冰冷,像两个通往无尽黑暗的通道。
他盯着面具,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将面具,戴在了脸上。
刹那间,他身上的气息,变了。原本属于凌清尘的那份清冷、孤高、属于剑修的锋锐,被彻底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死寂、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又像一道来自深渊的影子。
“凌清尘”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归墟议会的“无面者”,是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是等待时机,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猎手。
他推开石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的甬道,甬道尽头,隐隐有昏黄的光,和压抑的、令人不安的低语传来。
他迈开脚步,向着那光,那低语,一步步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冰冷,坚定,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风暴,将起。
而分兵三路的众人,都已站在了风暴的边缘。
下一步,是生,是死,是破局,还是沉沦?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