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林禁地,蜕灵谷后山,山洞。
洞很窄,很黑,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腐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几百年。脚下湿滑,是厚厚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黏液,踩上去“吧唧”作响,每一步都让人头皮发麻。洞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藤蔓,藤蔓轻轻蠕动,像是活的,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夏树走在最前,柴刀握在手中,刀锋在暗红微光下泛着冷光。混沌气旋在丹田内缓缓旋转,一缕缕灰白色的混沌气息渗出体表,在皮肤外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护罩。这护罩能隔绝毒瘴,能掩盖气息,能让那些对“生人”气息敏感的毒虫、妖兽,下意识忽略他们的存在。这是赤鳞选中他们的原因,也是他们能潜入到此的最大依仗。
范无咎跟在夏树身后半步,猩红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他掌心托着一团幽绿色的鬼火,鬼火跳跃,勉强照亮周围三尺。鬼火的光芒落在那些蠕动藤蔓上,藤蔓会像被烫到般缩回,不敢靠近。业火克邪,这些阴邪藤蔓,本能地惧怕。
谢必安走在最后,勾魂索垂在身侧,索尖在黑暗中无声摆动,像毒蛇的信子。他没点火,也没催动任何光芒,只是沉默地走着,但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他像一道影子,融在黑暗里,只有那双冰冷的、毫无波动的眸子,偶尔扫过洞壁、洞顶、以及那些蠕动藤蔓的深处,警惕着一切可能的危险。
时息很快过去一半,他们已深入山洞百丈。洞口处的暗红禁制光膜,在破禁符的作用下,已崩碎大半,只剩薄薄一层,但摇摇欲坠,随时会彻底破碎。一旦破碎,禁制被触动的警报,会瞬间传到金蜈那里。他们必须在十息内穿过山洞,进入蜕灵谷。
“快到了。”夏树低声道,他能闻到前方传来的、越来越浓的甜香,那是蜕灵果成熟时散发的异香。香味很淡,混在浓郁的腐臭味里,几乎难以分辨,但夏树对混沌气息的感知远超常人,能清晰捕捉到那丝甜香中蕴含的、磅礴的生命力。
蜕灵果,就在前面。
三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前进。洞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壁上的藤蔓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粗,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像无数条暗红色的蛇,在黑暗中扭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夏树挥刀,刀光闪过,几条试图缠上他脚踝的藤蔓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汁液,汁液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更多的藤蔓涌来,像潮水,要将他们淹没。
“让开!”范无咎低喝,掌心鬼火暴涨,化作一条幽绿色的火蛇,扑向涌来的藤蔓。火蛇过处,藤蔓纷纷燃烧,发出凄厉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在洞中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但藤蔓实在太多,烧掉一层,又涌来一层,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不行,数量太多,烧不完!”范无咎额头见汗,鬼火的消耗极大,他重伤未愈,强行催动,脸色已开始发白。
“我来。”谢必安一步踏前,勾魂索无声甩出,索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没入藤蔓深处。下一刻,索身绷紧,谢必安手腕一抖,一股阴寒、死寂的力量顺着勾魂索传递过去。涌动的藤蔓骤然一僵,像被瞬间冻结,然后以索尖为中心,迅速枯萎、发黑、化作飞灰。不是燃烧,是剥夺生机,是直接让这些藤蔓“死”去。
这是谢必安的“勾魂”之力,对阴邪之物有奇效。但代价也大,谢必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雪上加霜。
“走!”夏树低喝,挥刀在前开路,柴刀过处,枯萎的藤蔓如枯草般被斩开。三人趁着藤蔓被“勾魂”之力震慑的瞬间,拼命前冲。
又冲出数十丈,前方终于出现亮光,是出口。甜香也浓郁到极致,几乎盖过了腐臭味。蜕灵谷,到了。
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山洞的瞬间,异变突生。
洞壁两侧,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藤蔓,突然暴起,像无数条暗红色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扑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与此同时,地面裂开,无数根惨白的、如同骨刺般的东西,从地下刺出,封死了所有退路。头顶,洞壁坍塌,大块大块的、沾满粘液的巨石砸落,要将他们活埋。
陷阱!这是金蜈布下的第二道陷阱,用藤蔓和骨刺困敌,用塌方灭口!
“小心!”夏树嘶吼,柴刀狂舞,斩断扑来的藤蔓,但藤蔓太多,斩之不尽。一根骨刺擦着他大腿刺过,带起一蓬血花。范无咎鬼火狂涌,在身周布下一层火墙,暂时逼退藤蔓,但火墙在骨刺的冲击下剧烈摇晃,随时会破。谢必安勾魂索急抖,索尖化作漫天黑影,将砸落的巨石抽飞,但巨石太多,太密,他本就有伤,此刻强行催动勾魂索,嘴角已溢出鲜血。
三人瞬间陷入绝境,进退不得,眼看就要被藤蔓缠死、骨刺穿身、巨石掩埋。
生死一线。
“十息到,禁制破!”夏树怀中,那枚破禁符突然炸开,化作一团暗红色的光,将三人笼罩。光很淡,很薄,但所过之处,藤蔓、骨刺、巨石,都像遇到克星般,迅速消融、崩碎。是赤鳞的本命逆鳞之力,能暂时压制金蜈布下的所有禁制。
但只有一瞬。
“冲!”夏树嘶吼,顶着暗红光芒,冲向洞口。范无咎、谢必安紧随其后。三人如三道利箭,射向那片亮光。
亮光越来越近,洞口已清晰可见。外面,是蜕灵谷,甜香扑鼻,生机盎然。
但就在三人即将冲出洞口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快如闪电的影子,从洞口外射来,直扑夏树面门。
是金蜈!他已察觉禁制被触动,亲自来了!
夏树根本来不及躲,只能下意识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整个山洞都在颤抖。夏树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回去,重重砸在洞壁上,胸口发闷,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柴刀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石壁上,嗡嗡作响。
那暗红影子落地,现出身形——是个穿着暗金色长袍、面容阴鸷、双眼猩红、复眼闪烁的中年男子。正是金蜈,万妖谷妖族激进派长老,元婴初期修为,本体是一只千年铁背蜈蚣。
他盯着夏树,猩红的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化作冰冷的杀意:“混沌的气息?有意思。你就是赤鳞那叛徒找来的帮手?筑基期的蝼蚁,也敢闯我蜕灵谷,找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化作一道暗红残影,直扑夏树。速度太快,夏树根本看不清,只能凭本能翻滚躲避。但金蜈的爪子,已到了他咽喉前,下一秒,就能将他喉咙撕碎。
就在这时,一道幽绿色的火墙,突然在夏树身前升起。是范无咎,他咬牙催动最后一点灵力,布下这道火墙,挡在金蜈面前。火墙很薄,在金蜈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碎。但就这一阻的工夫,谢必安的勾魂索到了,索尖无声无息,刺向金蜈后心。
金蜈看都不看,反手一爪拍出。
“砰!”
勾魂索被拍飞,谢必安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洞壁上,又喷出一口血,气息迅速萎靡。但他也借这一爪之力,将夏树从金蜈爪下拉了出来。
夏树翻滚起身,擦去嘴角的血,死死盯着金蜈。元婴初期,太强了,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逃,必须逃,但往哪逃?洞口被金蜈堵死,身后是无穷无尽的藤蔓和骨刺,头顶还在塌方,绝路,真正的绝路。
“赤鳞那叛徒,以为找几个有混沌气息的蝼蚁,就能从我手里偷走蜕灵果?天真。”金蜈冷笑,猩红的复眼扫过三人,像在看三只待宰的羔羊,“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用你们的血肉,给我的蜕灵果树,当养料。”
他抬手,暗红色的妖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狰狞的蜈蚣虚影。虚影嘶吼,扑向三人。
完了。夏树心中一片冰凉。但就在蜈蚣虚影即将扑到面前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赤鳞给的本命逆鳞。
捏碎它,赤鳞能感知到,会来救。但也会暴露赤鳞的身份,让赤鳞陷入绝境。而且,赤鳞就算赶来,能是金蜈的对手吗?元婴对金丹,毫无胜算。
但,不捏,现在就得死。
夏树咬牙,就要捏碎逆鳞。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洞外,蜕灵谷中,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龙吟般的咆哮。咆哮声中,带着无与伦比的威严,和滔天的愤怒。
金蜈脸色大变,猛地转头看向洞外,猩红的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这气息……是……是族长?!他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的、遮天蔽日的龙影,从蜕灵谷深处冲天而起,龙影所过之处,风云变色,天地震颤。龙影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低头,那双巨大的、金色的龙瞳,锁定山洞,锁定金蜈,锁定夏树三人。
恐怖的、元婴巅峰的威压,如山如海,笼罩而下。
金蜈浑身一颤,掌心的蜈蚣虚影瞬间崩碎。他脸色煞白,再顾不得夏树三人,转身就逃,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射向蜕灵谷深处。
“叛徒金蜈,私通归墟,盗取蜕灵果,罪该万死!给本座留下!”龙影开口,声音如雷霆,震得整个蜕灵谷都在颤抖。它张口,喷出一道青色的龙息,龙息过处,空间扭曲,万物湮灭,直追金蜈。
金蜈亡魂皆冒,拼了命地逃,但龙息太快,眨眼即至。他咬牙,猛地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胸口一枚暗红色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鳞片。鳞片炸开,化作一团暗红血雾,将他包裹。血雾蠕动,化作一道血光,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射向天边,眨眼消失不见。
遁血秘术,燃烧精血,瞬间远遁千里。这是金蜈保命的底牌,但代价极大,修为至少跌落一个小境界,且会留下难以痊愈的道伤。
龙息落空,轰在蜕灵谷深处,炸开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龙影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缓缓消散,化作一位身穿青色龙袍、头生龙角、面容威严的老者,落在山洞前。
老者看了山洞一眼,目光落在夏树三人身上,金色的龙瞳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化作冰冷:“人族?混沌气息?有意思。你们,是赤鳞那小子找来的?”
夏树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躬身行礼:“晚辈夏树,见过前辈。晚辈三人,确是受赤鳞道友所托,前来取蜕灵果,炼制化形丹,救一位朋友。误闯前辈宝地,还请前辈恕罪。”
“赤鳞那小子,倒是会找人。”龙袍老者,也就是万妖谷妖族族长“敖广”,冷笑一声,“但他没告诉你们,蜕灵谷是我万妖谷禁地,擅入者死吗?”
“赤鳞道友说了,但晚辈那位朋友,身中奇毒,非化形丹不可解。晚辈三人,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夏树不卑不亢,但手心已全是冷汗。面对元婴巅峰的敖广,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只能寄希望于敖广看在赤鳞的面子上,网开一面。
敖广盯着夏树,看了很久,金色的龙瞳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赤鳞那小子,现在在哪?”
“晚辈不知。”夏树摇头,“赤鳞道友只约我们在谷外汇合,但具体位置,未告知。”
“哼,倒是小心。”敖广冷哼一声,但眼中的杀意,稍稍淡了些。他转身,看向蜕灵谷深处,那里,一株通体晶莹、高约三尺、结着三枚赤金色果子的奇异果树,在月光下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正是蜕灵果树,树上三枚赤金果子,已完全成熟,散发着磅礴的生命力。
“蜕灵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每次只结三枚。一枚,可炼一炉化形丹,助妖族化形,或解天下奇毒。”敖广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金蜈那叛徒,私通归墟议会,欲盗取三枚蜕灵果,献给归墟议会,换取支持,助他夺我族长之位。若非本座察觉及时,这三枚蜕灵果,已落入归墟之手。”
夏树心中一震。金蜈私通归墟议会,他早有猜测,但没想到,竟是为了夺族长之位。看来,妖族内部的斗争,比他想象的更激烈,更残酷。
“你们要蜕灵果,救人?”敖广转身,看向夏树。
“是。”夏树点头,“晚辈一位朋友,身中‘蚀心者’奇毒,非化形丹不可解。”
“蚀心者……”敖广眉头微皱,“归墟议会搞出来的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们,和归墟议会有仇?”
“血海深仇。”夏树声音很冷,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敖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很冷,但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很好。归墟议会,也是我万妖谷的死敌。金蜈那叛徒,就是被他们蛊惑,才敢觊觎族长之位。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你们与归墟议会有仇,又救了赤鳞那小子一命,本座便网开一面,饶你们擅闯禁地之罪。”
夏树心中一松,但不敢大意,只是躬身:“多谢前辈。”
“别高兴太早。”敖广摆手,指着蜕灵果树,“蜕灵果,本座可以给你们一枚。但,不是白给。你们需帮本座做一件事。”
“前辈请讲。”夏树心中一紧。
“十日后,道盟种子序列考核,我万妖谷也会派人参加。本座要你们,在考核中,杀一个人。”敖广盯着夏树,金色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道盟执法长老,玉衡子。”
玉衡子?!
夏树瞳孔骤缩。玉衡子,道盟执法长老,元婴中期修为,剑道高手,曾一剑斩了荒山血祭的祭坛,但也因此重伤,如今生死不知。敖广要杀玉衡子?为什么?
“前辈,玉衡子长老于我们有恩,荒山一战,若非他出手,我们早已死在祭坛下。此事,恕难从命。”夏树沉声道。
“有恩?”敖广冷笑,“玉衡子那伪君子,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与归墟议会勾结,陷害我妖族多位长老,手上沾满我妖族鲜血。你们可知,金蜈为何能轻易盗取蜕灵果?就是因为玉衡子暗中相助,调走了镇守蜕灵谷的长老!你们要救的朋友,中的蚀心者之毒,也是玉衡子与归墟议会合谋,用来控制妖族、挑起内乱的阴谋之一!这样的人,你们也要护?”
夏树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玉衡子,与归墟议会勾结?陷害妖族?调走镇守长老?蚀心者之毒,是玉衡子与归墟议会合谋的产物?这……这怎么可能?!
但敖广身为万妖谷族长,元婴巅峰大妖,没必要骗他。而且,金蜈盗果,玉衡子重伤,蚀心者之毒……这一切,若串联起来,似乎……说得通。
“本座不要你们立刻答应,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敖广抬手,隔空一抓,蜕灵果树上,一枚赤金色的果子飞起,落入他掌心。他将果子扔给夏树,“这枚蜕灵果,先给你们。三日后,若你们答应,便在道盟考核中,找机会杀了玉衡子。若不应,本座会亲自取回蜕灵果,并取你们性命。如何选,你们自己决定。”
夏树接过果子,入手温热,散发着磅礴的生命力,确是蜕灵果真果无疑。但他握着这枚果子,却感觉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杀玉衡子,报妖族之恩,但也背弃人族之道。不杀,蜕灵果被收回,谢必安必死,与妖族的合作破裂,归墟议会的线索中断……
两难。
“对了,”敖广转身,准备离开,但又停下,淡淡说道,“赤鳞那小子,已被本座派去执行另一项任务,短期内不会与你们联系。你们出了蜕灵谷,直接回道盟,准备考核。三日后,本座会派人联系你们。记住,只有三天。”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山洞前,只剩夏树三人,和一枚滚烫的、散发着甜香的蜕灵果。
以及,一个艰难到极点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