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还黑着,东边天际连一丝灰白都没有。
青石镇的灯火却已经亮了。不是一盏两盏,是家家户户都亮着,把镇子照得通明。镇民们没睡,都聚在旗杆下,老人、妇人、孩子,站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木棍,攥着“开花雷”,攥着一切能攥住的东西。没人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镇长宅子的方向,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开了。
楚云第一个走出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腰束布带,脚踩草鞋。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在灯火下泛着微弱的金光。他没带什么行李,只有背后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是伤药、干粮、水囊。新生之核的碎片贴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顽强的暖意。
阿木第二个出来,赤着上身,左臂的疤在灯火下像条狰狞的蜈蚣。铁木棍扛在肩上,暗金气血在体表缓缓流转,独眼里是血丝,但眼神很冷,很静,像结了冰的湖。
林薇第三个出来,穿一身素白的衣裙,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遮住了银白纹路,但幽蓝的光芒还是从布条缝隙里透出来,在夜色下像萤火。她背着药箱,药箱不大,但很沉,里面是三天来赶制的所有伤药、解毒散、吊命丹。脸色很白,但眼神温柔,像月光。
范无咎第四个出来,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上挂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布袋,里面是“开花雷”、“毒烟弹”、“同归于尽一号、二号、三号”。掌心托着一小团业火,火苗很小,很温顺,但映得他猩红的舌头和诡异的笑容,在夜色下格外瘆人。
夏树第五个出来,穿一身粗布衣裳,柴刀插在腰间,刀身用布缠着,但混沌气旋的波动,还是从布里透出来,灰蒙蒙的,像雾。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但偶尔抬头时,眼里是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杀意。
谢必安第六个出来,穿一身黑衣,勾魂索缠在左腕,漆黑索尖垂在袖口,微微晃动。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的绷带下还渗着血,但眼神很稳,像深井,不起波澜。
凌清尘最后出来,被赵大牛搀扶着。他穿一身青色道袍,袍子很旧,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天雷木握在左手,木片光芒已黯淡到极致,雷纹几乎看不见,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脸色惨白如纸,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但腰挺得很直,眼神清明,像出鞘的剑。
七人走到旗杆下,站定。
镇民们看着他们,看着这七个伤痕累累、却始终并肩的人,眼眶发红,但没人哭,只是死死咬着牙,攥紧手里的东西。
楚云抬头,看向旗杆上那面猎猎作响的“破议会盟”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向镇民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诸位,此去荒山,救人,毁祭坛,阻血祭。成,则五百三十七人可活,混沌之势可缓。败,则我等七人,埋骨荒山,但青石镇还在,旗还在,火种还在。”
他顿了顿,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扫过赵大牛,扫过老郎中,扫过小翠,扫过每一个在绝望中挣扎、在黑暗中点灯的人:
“我们走后,青石镇,拜托诸位。守好旗,守好家,守好这最后一方净土。若我们回不来……不必等,不必寻,继续活,继续种地,继续练武,继续在这该死的世道里,活出个人样。”
“楚恩公……”赵大牛哽咽,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牛哥,青石镇,交给你了。”楚云看着他,眼神郑重,“记住范前辈教的,记住阿木前辈教的,记住我们所有人教你们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赵大牛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把呜咽咽回肚子里。
楚云又看向小翠,小翠被老郎中抱着,大眼睛里全是泪,但没哭,只是死死盯着楚云,盯着阿木,盯着林薇,盯着每一个要走的人。
“小翠,好好认字,好好练武。”楚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叔叔们回来,考你功课。”
“嗯!”小翠重重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没哭出声,只是用小手死死捂住嘴。
楚云收回手,不再多说。他转身,看向荒山方向,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深处,那点冰冷的光,燃成熊熊火焰:
“出发!”
七人转身,走向镇子外。脚步很稳,很快,像七支离弦的箭,射向黑暗,射向未知,射向生死。
镇民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看着东方天际那线终于泛起的灰白,久久不动。
旗杆上的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送行,也像在呼唤。
寅时三刻,七人已出青石镇十里。
没走大路,走的是小路,是山道,是焦土与瘴林的交界处。路很难走,碎石遍地,荆棘丛生,毒虫横行。但七人速度很快,阿木在前开路,铁木棍扫开荆棘,暗金气血逼退毒虫。楚云居中策应,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在黑暗中扫视,指引方向,避开危险。林薇、范无咎、夏树、谢必安、凌清尘紧随其后,脚步很轻,很快,像夜色下的幽灵。
没人说话,只是闷头赶路。空气里只有风声,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远处瘴林里妖兽的嘶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东方天际的灰白渐浓,天快亮了。前方出现一片不大的沼泽,沼泽里冒着气泡,泛着暗绿色的光,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是“腐骨沼泽”,瘴林边缘最危险的地带之一,陷进去就出不来。
“绕不过去,必须穿过去。”阿木停下,独眼盯着沼泽,“沼泽不宽,三十丈左右,但底下是流沙,踩错了就陷。老子打头,你们踩着老子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他说着,铁木棍往前一探,棍尖点在沼泽边缘,暗金气血顺着棍身涌入,感知着底下的情况。片刻后,他抬脚,踩在棍尖点过的位置,脚掌陷入泥浆,但没下沉。他稳住身形,又往前探一步,又踩实。
一步,两步,三步……阿木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试探清楚才落脚。身后六人踩着前人的脚印,一步不错,紧紧跟上。
走到沼泽中央时,异变突生。
左侧泥浆突然炸开,一条水桶粗、浑身覆盖暗绿色鳞片、长满倒刺的触手,从泥浆中探出,如鞭子般抽向队伍中间的林薇。触手上滴着粘稠的、暗绿色的毒液,毒液所过之处,空气“嗤嗤”作响,腐蚀出细密的黑烟。
是“腐骨沼蟒”,沼泽里的霸主,金丹初期的妖兽,擅长潜伏偷袭,一口毒液能腐蚀金铁。
“小心!”阿木低吼,回身一棍,铁木棍横扫,砸向触手。但触手太快,棍子只扫到边缘,触手擦着林薇的衣角掠过,带起一片衣襟,衣襟瞬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林薇脸色一白,但没慌,手腕一抬,曦光藤蔓探出,缠向触手。但触手滑不留手,藤蔓缠上就被毒液腐蚀,“嗤嗤”作响,迅速枯萎。
“孽畜!”范无咎怒喝,掌心业火凝成长矛,直刺触手根部。惨白的火焰“呼呼”燃烧,将泥浆都烧得翻滚,触手被火焰灼烧,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扭动,毒液四溅。
“退!”楚云厉喝,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锁定触手根部,掌心雷灵凝聚,但没急着出手——金丹裂痕未愈,新生之力耗尽,他必须节省每一分力量,留给荒山。
夏树动了。柴刀出鞘,混沌气旋凝成灰色刀气,一刀斩在触手正中。刀气过处,触手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绿色的血液喷涌,混在泥浆里,“滋滋”作响。触手吃痛,猛地缩回泥浆,但泥浆剧烈翻腾,显然那沼蟒没死,还要再攻。
“走!别缠斗!”阿木低吼,铁木棍在泥浆中连点,暗金气血炸开,将翻腾的泥浆暂时压住。七人趁机加速,踩着最后的几步,冲过沼泽。
刚踏上对岸的硬地,身后沼泽就“轰”地炸开,那条腐骨沼蟒从泥浆中完全冲出,露出真身——是条十丈长、浑身覆盖暗绿色鳞片、头生独角、眼如灯笼的巨蟒。它张开血盆大口,口中毒牙如戟,喷出一股粘稠的、暗绿色的毒雾,毒雾如潮,罩向七人。
“屏息!闭眼!”楚云嘶吼,掌心雷灵终于出手。这一次,他没压缩,只是将引来的雷灵聚在掌心,化作一道刺目的蓝色闪电,劈向毒雾。闪电与毒雾对撞,“嗤嗤”作响,毒雾被雷灵净化,迅速消散,但闪电也黯淡了大半,最终消散。
趁这间隙,七人全力狂奔,冲进对岸的树林,将沼蟒甩在身后。沼蟒在沼泽边缘嘶吼,但没追来——它离不开沼泽。
“咳咳……”林薇踉跄一步,扶着树干,脸色惨白。刚才毒雾虽然被净化,但余波还是扫中了她,手腕上的布条被腐蚀出几个破洞,银白纹路暴露出来,幽蓝的光芒急促闪烁,诅咒的反噬加剧,脑海中无数记忆碎片涌入,像潮水,几乎将她淹没。
“林薇姐!”夏树冲过来扶住她。
“没事……”林薇摇头,咬着牙,用愿力引渡诀强行梳理混乱的记忆,稳住心神。手腕上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她撑着,没倒。
“继续走,此地不宜久留。”楚云看了一眼身后还在翻腾的沼泽,眼神冰冷。这才刚出青石镇三十里,就遇到金丹期的妖兽,前路只会更凶险。
七人稍作休整,继续赶路。天色渐亮,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焦土和瘴林上,但照不散那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辰时将至时,他们终于看到了荒山。
荒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连绵的、光秃秃的、如同被火烧过的山峦。山体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山上不长草木,只有嶙峋的怪石和裸露的矿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令人心悸的硫磺味,混着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血腥气。
而在荒山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如同狼烟般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光柱周围,有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的符文在流转,像活物,像血管,像……祭坛的脉络。
是荒山祭坛,血祭已经开始预热了。
“就是那儿。”楚云停下脚步,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死死盯着那道暗红光柱,眼中是冰冷的杀意,“辰时已到,按计划,休整一个时辰,然后分头行动。阿木前辈、夏树大哥、范前辈,你们从正面佯攻。谢前辈、我,从排污口潜入。林薇姐,在外围接应。师父,您……”
他看向凌清尘。凌清尘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但眼神清明:“我跟你一起,从排污口潜入。天雷木虽然废了,但还有最后一击之力,或许……能破开镇魂石的禁制。”
楚云心中一痛,但没劝,只是重重点头:“好。那现在,休整,检查装备,一个时辰后,行动。”
七人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整。阿木检查铁木棍,夏树磨刀,范无咎清点“开花雷”,谢必安调息,林薇准备伤药,凌清尘闭目养神,楚云则摊开玉衡子给的布防图,最后一次推演路线。
一个时辰,很快。
而在荒山祭坛深处,判官笔、黑无常、玄煞,正站在祭坛中央,看着面前那个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的血池,看着血池中沉浮的、密密麻麻的、扭曲的人脸,眼中是狂热,是贪婪,是冰冷的杀意。
血池旁,跪着五百三十七个百姓,男女老少,被铁链锁着,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待宰的牲畜。
“时辰快到了。”判官笔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子时一到,血祭开始,这五百三十七人的精血魂魄,将融入血池,唤醒‘混沌之种’。届时,混沌潮汐降临,这方天地,将成我归墟议会囊中之物!”
“嘿嘿,道盟那帮蠢货,还在为是否干涉吵翻天。”黑无常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等他们吵出结果,血祭已成,混沌降临,一切皆晚!”
“还有青石镇那群老鼠。”玄煞猩红的复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杀了黑钳,盗我灵果,此仇不报,誓不为妖!等血祭结束,老子亲上青石镇,屠尽满门,一个不留!”
三人对视,眼中是同样的冰冷,同样的疯狂。
而在祭坛外围,五十个蚀心者精锐,二十个归墟议会外援,呈三层布防,眼神警惕,杀气腾腾。更远处,荒山各个出入口,暗哨密布,陷阱遍地,像一张张开的、等待猎物的网。
子时,越来越近。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