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夏树、范无咎三人伏在荒山东侧的山脊上,距离祭坛外围防线大约两百丈。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整个荒山谷地尽收眼底。
祭坛坐落在谷地中央,是个巨大的、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圆台,直径至少三十丈。圆台表面刻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符文,符文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血光。圆台中央是个深不见底的血池,池水暗红粘稠,冒着细密的气泡,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着硫磺味,顺风飘来,熏得人头晕。
血池旁,跪着黑压压一片人,足有五六百,男女老少都有,被粗大的铁链锁着,串成一串一串的,像待宰的牲口。他们大多低着头,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只有少数孩子在小声抽泣,但很快被旁边看守的蚀心者用皮鞭抽得不敢出声。
祭坛外围,三层防线。最外层是五十个蚀心者杂兵,穿着黑袍,戴着木制面具,手里握着骨匕,在防线外围来回巡逻,动作僵硬,但很警惕。中层是二十个归墟议会外援,穿着统一的暗红色皮甲,手里拿着制式的弯刀,三五一队,守在几个关键的路口和隘口。内层是三个金丹后期——判官笔、黑无常、玄煞,站在祭坛边缘,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看向血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和贪婪。
“操,人比情报里说的还多。”范无咎趴在一块岩石后,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掌心的业火跳了跳,“那三个金丹后期,判官笔、黑无常、玄煞,一个比一个难啃。咱们这边,阿木你金丹中期,老子金丹初期,夏树小子筑基大圆满,硬拼就是送菜。”
“用不着硬拼。”阿木盯着下方的防线,独眼中暗金气血流转,“咱们的任务是佯攻,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给楚云他们创造潜入的机会。所以,动静要大,要狠,要让他们以为咱们是主力,把人都引过来。”
“怎么搞?”夏树握着柴刀,混沌气旋在掌心无声旋转,眼神冰冷。
“看见那边没有?”阿木指着祭坛东北角,那里有个不大的洼地,洼地里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木桶,桶身漆黑,用铁箍箍着,桶口封着油纸,纸上有暗红色的符文在闪烁,“是‘腐血桶’,里面装的是从活人身上抽出来的精血,用来补充血池消耗的。这玩意儿,见火就炸,威力不比老范的‘开花雷’小。”
范无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咱们摸过去,把桶点了,然后往人堆里扔。”阿木咧嘴,露出被血糊住的牙,“炸他个人仰马翻,毒血四溅,看他们还怎么布防。等他们乱起来,咱们就撤,边撤边扔‘开花雷’、‘毒烟弹’,把动静搞大,越大越好。记住,别恋战,打一波就跑,换个地方再来一波,让他们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明白。”夏树和范无咎点头。
三人不再说话,借着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洼地摸去。距离约莫百丈时,阿木抬手示意停下。前方二十丈外,有四个蚀心者杂兵在巡逻,两人一组,呈交叉路线。
“夏树,左边两个。老范,右边两个。要快,要静,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阿木低声吩咐。
夏树和范无咎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夏树身形如鬼魅,贴着地面窜出,柴刀在手中无声翻转,混沌气旋凝成两道灰蒙蒙的刀气,闪电般射向左边的两个蚀心者。刀气精准地掠过两人咽喉,带起两蓬黑血,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柴刀回旋,在尸体落地前接住,刀身一转,将喷溅的黑血尽数吸入混沌气旋,不留半点痕迹。
范无咎动作更诡异。他掌心业火凝成两道细如发丝的火线,火线无声无息地射出,精准地缠住右边两个蚀心者的脖子,轻轻一勒。“咔嚓”,颈骨断裂,两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业火回收,将尸体上的混沌余烬焚烧干净,只留下两具焦黑的骨架。
四个蚀心者,从被杀到处理干净,不到三息。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阿木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打了个手势,三人继续前进。很快摸到洼地边缘,距离那些腐血桶只有十丈。桶边有两个归墟议会外援守着,都是筑基后期,抱着弯刀,靠在桶上打盹,显然没把外围的巡逻当回事。
“一人一个,别弄出动静。”阿木低声说。
夏树和范无咎点头,正要动手,异变突生。
那两个打盹的外援中,其中一个突然睁开眼,鼻子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有血腥味……”
话音未落,阿木动了。铁木棍如毒龙出洞,暗金气血炸开,棍身带起一片残影,一棍砸在那开口的外援头上。“砰”,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四溅。另一个外援惊醒,刚要张嘴喊,范无咎的业火已到,惨白的火焰如蛇,钻入他口中,从内到外,瞬间烧成焦炭。
但刚才那一声“有血腥味”,还是惊动了附近的人。不远处一个五人巡逻队猛地转头,看向洼地方向。
“敌袭——!”巡逻队中有人嘶声尖叫。
“动手!”阿木低吼,铁木棍横扫,将最近的两个腐血桶扫飞,桶身在空中翻滚,油纸破裂,暗红色的腐血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范无咎掌心业火弹出,精准地点在腐血上。
“轰——!!!”
腐血遇火即燃,瞬间炸开。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暗红色的火焰混着毒血,如雨点般溅射,覆盖方圆二十丈。火焰所过之处,地面“滋滋”作响,被腐蚀出无数细密的坑洞。毒血溅在附近的蚀心者和外援身上,瞬间将皮肉腐蚀出一个个血窟窿,惨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开始了。
“撤!按计划路线撤!”阿木一棍扫飞扑来的三个蚀心者,转身就往预定的一号撤退点跑。夏树和范无咎紧跟其后,边跑边往后扔“开花雷”和“毒烟弹”。
“砰!砰!砰!”
“开花雷”炸开,毒液毒烟四溅,将追兵笼罩。“毒烟弹”炸开,浓密的黑烟遮蔽视线,呛得人咳嗽不止。荒山外围防线,瞬间乱成一锅粥。
“怎么回事?!”祭坛边缘,判官笔猛地转头,看向东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哪里来的老鼠,敢在这个时候捣乱!”
“我去看看。”黑无常阴恻恻地笑了,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向爆炸方向扑去。
“小心调虎离山。”玄煞猩红的复眼扫过祭坛四周,声音沙哑,“可能是道盟的人,或者……青石镇那群老鼠。”
“道盟那帮蠢货,现在还在吵架,没胆子来。”判官笔冷哼,“至于青石镇……就凭那几个残兵败将,也敢来送死?玄煞,你带一队人,去增援黑无常,把捣乱的老鼠清理干净。记住,要活的,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明白!”玄煞狞笑,转身点了十个外援,向爆炸方向扑去。
祭坛外围的混乱,给了楚云他们机会。
楚云、凌清尘、谢必安三人,此刻正伏在祭坛西南侧一处隐蔽的裂缝里。裂缝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这是血池的排污口,污血从这里排入地下暗河。
裂缝入口有禁制,是一层暗红色的、如同水波般的光膜,光膜表面有细密的符文流转,散发着强大的禁锢和警示之力。寻常修士靠近,立刻会被发现。
“就是这儿。”楚云看着那层禁制,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中金光流转,快速分析着禁制的结构和弱点,“是归墟议会的‘血炼封灵阵’变种,以血池污血为能源,防御力极强,但有个弱点——污血排出时,禁制会出现短暂的波动,那是唯一潜入的机会。”
“污血什么时候排?”谢必安问,勾魂索缠在腕上,漆黑眸子盯着裂缝深处,感知着里面的动静。
“血祭开始前一刻,会排放一次污血,为血池腾出空间。”凌清尘开口,声音虚弱,但很清晰,“按玉衡子给的情报,子时前一刻,也就是……现在。”
他话音未落,裂缝深处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有巨兽在咆哮。紧接着,一股粘稠的、暗红色的污血,如瀑布般从裂缝深处涌出,冲在禁制光膜上。光膜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就是现在!”楚云低喝,从怀里掏出夏树给的那个小玉瓶,拔开瓶塞,将里面暗红色的变异曦光草汁,倒在禁制光膜上。汁液触及光膜,“嗤嗤”作响,光膜剧烈波动,表面的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碎。
“进!”楚云率先冲入裂缝,凌清尘和谢必安紧随其后。三人刚进入裂缝,身后的禁制光膜就重新亮起,恢复了原状。但污血还在奔涌,将他们进来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裂缝很深,很暗,只有污血奔涌的“轰隆”声在耳边回荡。三人屏住呼吸,用灵力护体,在污血中逆流而上。污血很粘稠,带着刺鼻的腥臭和腐蚀性,灵力护罩被腐蚀得“滋滋”作响,但好在变异曦光草汁的效果还在,腐蚀速度很慢。
逆流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上,是污血的主干道;一条向左拐,是条狭窄的、干燥的支道,道壁光滑,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左边。”楚云用神识探查了一下,指向支道。直道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压抑的哭泣声传来。
三人拐进支道,走了约莫三十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昏暗的石窟。石窟有半个足球场大,高约三丈,顶部垂着粗大的铁链,铁链下端吊着密密麻麻的铁笼,铁笼里关着的,正是那五百三十七个百姓。
石窟入口处,有四个蚀心者精锐守着,都是筑基后期,抱着骨矛,靠在墙上打盹。石窟深处,还有两个归墟议会外援,是金丹初期,正坐在一张石桌旁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
“五个筑基,两个金丹初期。”谢必安低声说,勾魂索无声滑出袖口,“楚云,你救人,我和凌前辈对付守卫。记住,要快,外面的混乱撑不了多久。”
楚云点头,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扫过石窟,快速推演。救人容易,但怎么把五百多人安全带出去,是个难题。这些人被铁链锁着,又被关在铁笼里,一个个放出来,太费时间。
“用这个。”凌清尘从怀里取出天雷木,木片光芒已黯淡到极致,但雷纹还在缓慢流转,“我用天雷木最后一击,劈开所有铁笼和铁链,但动静会很大,会立刻惊动外面的守卫。你们必须在守卫冲进来前,带人从排污口撤出去。”
“师父,您……”楚云心中一痛。天雷木反噬已到临界点,再用最后一击,凌清尘很可能……
“别废话,没时间了。”凌清尘打断他,眼神决绝,“记住,救了人,立刻撤,别管我。我能拖住他们一会儿,为你们争取时间。”
楚云咬牙,重重点头。他看向谢必安,谢必安会意,勾魂索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射向石窟入口那四个打盹的蚀心者。
“动手!”
谢必安低喝,勾魂索瞬间缠住四个蚀心者的脖子,轻轻一勒。“咔嚓”,颈骨断裂,四人软倒在地。但临死前的轻微挣扎,还是惊动了石窟深处那两个喝酒的外援。
“谁?!”一个外援猛地站起,抓起桌上的弯刀。
但已经晚了。
凌清尘动了。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天雷木上。木片骤然亮起刺目的雷光,雷纹疯狂流转,化作一道粗大的、深蓝色的雷霆,如怒龙般冲天而起,狠狠劈在石窟顶部的铁链上。
“轰隆——!!!”
雷霆炸开,铁链寸寸断裂,铁笼如雨点般坠落,砸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关在笼里的百姓被震得东倒西歪,但铁笼和铁链都被雷霆劈碎,他们自由了。
“敌袭——!”那两个外援嘶声尖叫,挥刀扑向凌清尘。但谢必安的勾魂索已到,漆黑索尖如毒蛇,缠住一人的手腕,轻轻一拧,弯刀脱手。同时索身一卷,勒住另一人的脖子,狠狠一甩,将他砸在石壁上,石壁裂开,那人吐血倒地。
“走!”楚云嘶吼,冲向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所有人,跟我走!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百姓们从震惊中回过神,看到破碎的铁笼,看到倒地的守卫,看到楚云和谢必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们挣扎着爬起,互相搀扶,跟着楚云,冲向排污口的方向。
“拦住他们!”石窟入口处,又有七八个蚀心者冲进来,是听到动静赶来增援的。但凌清尘挡在入口,天雷木横在身前,雷光虽黯淡,但余威犹在。他咬破舌尖,又喷出一口精血,雷光再起,化作一道雷墙,暂时挡住了冲进来的蚀心者。
“师父!”楚云回头,眼眶发红。
“走!”凌清尘嘶吼,雷墙剧烈震颤,已到崩溃边缘。
楚云咬牙,转身,带着百姓冲进排污口支道。谢必安断后,勾魂索在身后布下道道黑气屏障,阻挡追兵。
三人带着五百多百姓,在污血奔涌的排污口中,艰难前行。身后,凌清尘的雷墙终于崩溃,蚀心者和外援如潮水般涌来。凌清尘挥动天雷木,做最后一搏,雷光炸开,将冲在最前的几个蚀心者劈成焦炭,但他自己也吐血倒地,天雷木光芒彻底熄灭,木片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与他掌心的皮肉粘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抓住他!”一个外援狞笑,挥刀斩向凌清尘脖颈。
但就在刀锋触及皮肤的瞬间,一道青光从天而降,精准地击在刀身上。“铛”,弯刀脱手飞出。玉衡子的身影出现在石窟入口,道袍染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冰冷如剑。
“判官笔,你的对手是我。”玉衡子盯着随后冲进来的判官笔,手中青色长剑一抖,剑尖指向对方咽喉。
判官笔停下脚步,看着玉衡子,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凌清尘,再看看已经消失在排污口深处的楚云等人,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也闪过一丝了然。
“玉衡子,你果然来了。”判官笔冷笑,“但就凭你一个人,也想拦我?”
“拦不拦得住,试试才知道。”玉衡子剑尖微颤,青碧剑意冲天而起,将整个石窟笼罩。
而在排污口深处,楚云带着百姓,终于冲到了裂缝出口。但出口的禁制光膜,依旧完好。
“楚云,禁止……”谢必安脸色一变。
楚云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掌心贴着禁制光膜,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中金光大盛。新生之核的碎片在胸口剧烈跳动,核心那点纯白的光,疯狂涌入掌心。他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新生之力注入光膜。
“给我——开!”
“咔嚓。”
禁制光膜,应声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