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时,阿木把大牛、二虎、三顺叫到了镇子外那片焦土上。
焦土是上次楚云净化土地时特意留下的一小块,大概半亩地,土是黑色的,混着碎石和碎骨,踩上去“嘎吱”响。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焦臭味,混着远处瘴林飘来的甜腻腐臭,闻久了让人恶心。月光很暗,云层厚,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能看清人影。
阿木没带铁木棍,空着手。大牛三人握着木棍,站在他对面,腰挺得笔直,但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是紧绷了三天终于要见真章的战栗。
“放下。”阿木说。
三人一愣,但还是把木棍轻轻放在地上。
“走过来。”阿木又说。
三人迟疑着,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阿木一伸手就能拧断他们的脖子。
阿木没动,只是独眼盯着他们,在黑暗中泛着暗金色的、如同野兽般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三人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久到远处的虫鸣都变得刺耳。
然后他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是后退。退了三步,正好站在月光勉强能照到的地方。他抬起右手,伸到三人面前,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砍。”阿木说,声音很平静。
三人僵住,没动。
“老子让你们砍!”阿木低吼,独眼中血光一闪,“用全力!往这儿砍!砍不断老子的手,明天就别上荒山!”
大牛最先咬牙,弯腰抓起木棍,双手握紧,暗金气血灌注,一棍劈向阿木掌心。这一棍他用尽了全力,棍风呼啸,砸得空气爆鸣。但棍子离掌心还有三寸时,大牛手腕一颤,棍子偏了半寸,擦着阿木的掌缘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废物!”阿木骂,抬起一脚踹在大牛肚子上。大牛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焦土上,捂着肚子咳嗽,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到你了!”阿木看向二虎。
二虎脸色发白,但眼神更狠。他抓起木棍,没急着出手,而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三息后,他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像结了霜。他双手握棍,腰身一拧,木棍横扫,不是劈,是斩,斩向阿木手腕——那比掌心更脆,更容易断。
当棍子离手腕还有一寸时,二虎的手也抖了。不是怕,是身体的本能在抗拒,抗拒伤害这个教他们棍法、给他们希望、像父兄一样的人。棍子再次偏了,擦着阿木手腕划过,只带起一丝微风。
“还是废物!”阿木又一脚,二虎倒飞出去,砸在大牛旁边。
“你!”阿木看向三顺。
三顺没捡棍子。他盯着阿木,盯着他摊开的掌心,盯着掌心上那些老茧、伤疤、还有刚才被棍风擦出的血痕。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跪下,对着阿木“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阿木恩公,对不住了。”三顺说,声音嘶哑,但很稳。他起身,捡起棍子,双手握紧,暗金气血疯狂涌入,木棍表面泛起微弱的暗金色光泽。他没闭眼,没蓄力,只是盯着阿木的掌心,盯着那一道道狰狞的疤,盯着疤底下那根根暴起的青筋。
然后他动了。
不是劈,不是扫,是刺。木棍如枪,直刺阿木掌心正中。速度不快,但很稳,很准,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玉石俱焚的狠劲。这一刺,他没用半分技巧,没用半分犹豫,就是把全身的力气、气血、狠劲,都凝聚在棍尖,刺出去。
棍尖刺入掌心。
“噗。”
很轻的一声,像针扎破布。木棍刺进半寸,停下。鲜血顺着棍身流下来,滴在焦土上,“嗤嗤”作响,冒起细烟——阿木的血里带着暗金气血,有微弱的净化之力。
阿木没动,只是独眼死死盯着三顺,盯着他眼中那点彻底燃起来的、冰冷而纯粹的杀意。良久,他咧嘴笑了,笑容很狰狞,但独眼里是满意,是欣慰。
“成了。”阿木说,右手一握,抓住木棍,轻轻一抽。木棍从掌心抽出,带出一蓬血花。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但阿木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左手按住伤口,暗金气血涌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记住刚才的感觉。”阿木看着三顺,也看着挣扎爬起来的大牛和二虎,“杀人,不是比武,不是切磋,是你死我活。对敌人,不能有半分犹豫,不能有半分仁慈。你的棍子,要像你的心一样硬,一样冷。棍尖所指,就是死地。明白了?”
“明白!”三人嘶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只剩冰冷的、狼一样的凶光。
“滚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拼命。”阿木摆手。
三人重重点头,捡起棍子,转身回镇子。脚步很稳,腰挺得很直,像三柄出了鞘的刀。
阿木看着他们的背影,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抬手,看着掌心那个还在渗血的窟窿,看着血一滴一滴落在焦土上,溅起细小的烟尘。然后他握紧拳头,转身,看向荒山方向,眼中杀意凛然。
明天,该见血了。
林薇在棚子里,遇到了抉择。
是二狗。他手臂上的暗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开始向胸口延伸。纹路颜色更深了,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像一层天然的甲胄。而且,他对混沌污染的感知,强到可怕。刚才林薇只是拿出那瓶高浓度的变异草汁,还没打开,二狗就突然捂住耳朵,脸色痛苦:“林薇姑姑,别开!里面的东西在尖叫,在哭,在喊救命!”
林薇心中一颤。她看着手中的瓶子,看着瓶中缓缓流动的、暗红色的汁液,看着汁液中那些蠕动得越来越明显的纹路。她能感觉到,这瓶汁液,正在“活”过来。不是生命的活,是混沌的活,是污染的活,是某种她无法理解、但本能感到恐惧的东西在苏醒。
是继续用,还是毁掉?
继续用,二狗可能会变得更强,可能获得对抗混沌的力量。但也可能,被混沌侵蚀,失去神智,变成怪物。毁掉,就断了这条可能的路,但二狗至少能保住人性和理智。
“林薇姑姑,给我。”二狗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眼神很亮,亮得吓人,“我能感觉到,这瓶子里的东西,在怕我。不是我怕它,是它怕我。给我,我能……吃了它。”
吃了它?
林薇心中更惊。她看着二狗,看着他眼中那点越来越亮的、近乎贪婪的光,看着那光底下深藏的、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二狗,正在变成某种……她无法掌控的东西。
“二狗,你确定?”林薇问,声音很轻。
“确定。”二狗点头,伸手,手在抖,但很稳,“我感觉,我需要它。就像……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它对我来说,是补品,是力量。林薇姑姑,给我,我能控制它,我能变得更强,我能……保护镇子,保护您。”
林薇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芸娘的诅咒,想起忘忧婆婆的警告,想起那口能抹去记忆的忘川水。她想起自己手腕上那道越来越深的银白纹路,想起脑海中不断流失的记忆,想起那些握不住的、像沙一样散去的碎片。
或许,这世间对抗混沌的路,不止一条。或许,以毒攻毒,以混沌制混沌,也是一条路。一条更危险,但可能更有效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将瓶子递给二狗。二狗接过,拔开瓶塞,仰头,将整瓶汁液倒进嘴里。汁液入口,他浑身剧震,皮肤表面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像烧红的烙铁,在皮肤下疯狂游走。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林薇冲过去,曦光藤蔓疯狂涌出,缠上二狗,白金光晕疯狂渗入,帮他稳住心神。记忆之灯光芒大盛,幽蓝的火焰照亮他识海。识海中,暗红色的污染如潮水般涌来,与暗金色的纹路激烈对撞,撕扯,吞噬。很痛苦,很混乱,但二狗咬牙撑着,眼中那点亮光,始终没灭。
一炷香后,风暴平息。二狗瘫倒在地,浑身是汗,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星辰。皮肤上的暗金色纹路,已蔓延到胸口正中,颜色更深,光泽更亮,像真正的金属甲胄。他抬起手,握了握拳,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咔咔”声。
“我感觉……很好。”二狗说,声音有些嘶哑,但很稳,“脑子里那些声音,没了。而且,我能……感觉到更多东西。远处的瘴林,地下的暗河,还有……荒山方向,有很多很恶心的气息,在聚集。”
他看向林薇,眼神清澈,但深处是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锐利:“林薇姑姑,明天,我能上吗?我想……试试我的新本事。”
林薇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冰冷的光,看着那光底下深藏的、对力量的渴望和对杀戮的兴奋。她知道,二狗已经回不去了。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走到黑,走到尽头。
“明天,跟在我身边。”林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手。你的力量,要用在该用的地方,杀该杀的人。”
“明白!”二狗重重点头,眼中是绝对的信任。
林薇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但更多是决绝。她转身,继续准备伤药。手腕上的银白纹路又深了一分,幽蓝的光芒几乎要从皮肤下透出来,诅咒的反噬已到临界点。她能感觉到,脑海中有些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像握不住的沙。但她没停,只是咬牙,撑着。
因为需要她的人,还在等着。因为明天,还有更残酷的战斗,在等着。
午时,范无咎在旗杆下开“断后课”。
听课的不是年轻人,是老人,是妇人,是孩子。赵大牛、老郎中、小翠,还有十几个腿脚不便、但眼神坚定的老人妇人,围坐在旗杆下,看着范无咎。
范无咎没教杀人,没教陷阱,他教的是“断后”。怎么在敌人冲进镇子时,用最简陋的东西,制造最大的混乱,给年轻人争取逃跑的时间,给楚云他们争取回援的机会。
“看见这口井没?”范无咎指着镇子中央那口老井,“井绳割断一半,留个活扣。敌人来了,把井绳往下一扔,‘咕咚’,井里老子提前埋了十颗‘开花雷’,炸起来,水柱能喷三丈高,毒液能溅十丈远,够他们喝一壶。”
“看见这些屋子没?”范无咎又指着周围的窝棚,“门口埋绊索,门后挂竹签,屋顶撒毒粉。敌人推门,‘砰’,竹签射脸。敌人进门,‘噗’,毒粉迷眼。敌人上屋顶,‘咔嚓’,瓦片下面是空的,掉下去就是陷坑,坑底是削尖的竹签,泡过蚀心毒。”
“看见这旗杆没?”范无咎最后指着旗杆,咧嘴笑了,猩红的舌头舔过嘴角,“旗杆底下,老子埋了‘同归于尽三号’,威力是‘一号’的三倍。真到了最后关头,没路可退了,就把旗杆推倒,砸向敌人最多的地方,然后……拉环。”
他做了个拉环的动作,然后张开双臂,做了个爆炸的姿势:“‘轰’!大家一起玩完。但死之前,得拉够垫背的。”
老人妇人们听着,脸色发白,但没人退缩,只是重重点头,把范无咎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记在心里。他们知道,自己上不了前线,但至少,能为保护家园,尽最后一份力。
“都记住了?”范无咎问。
“记住了!”众人齐声。
“好,那就去准备。”范无咎摆手,“记住,这些东西,是最后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但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别犹豫,别怕死。咱们的命是命,敌人的命也是命。一命换一命,不亏。一命换两命,赚了。一命换十命,血赚!”
众人散去,默默去准备。赵大牛去割井绳,老郎中去调毒粉,小翠跟着娘亲去编绊索。每个人都很安静,但眼神很亮,很稳,像一群守着最后巢穴的老狼,獠牙已露,只等敌人来犯。
范无咎蹲在旗杆下,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猩红的眸子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被狠戾取代。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颗“同归于尽三号”,小心地埋在旗杆底下,用土压实,用落叶盖好,然后在旁边做了个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看向荒山方向,猩红的舌头舔过嘴角,眼中是冰冷的、如同业火般燃烧的杀意。
明天,谁敢动青石镇,他就让谁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同归于尽。
午后的阳光很暖,但镇子里很静。
楚云在屋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新生之核的碎片贴身收好,虽然光芒黯淡,但核心那点纯白的光,还在顽强地跳动。天罡子送的清虚丹,还剩两颗,小心包好,塞进怀里。玉衡子给的巡察令和遁地符,检查无误,贴身放好。云雷阵法详解,已翻到最后一页,聚雷的要点,已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阿木在磨棍,铁木棍已磨得雪亮,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林薇在晒药,手腕上的银白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幽蓝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范无咎在检查“开花雷”,一颗颗过手,确保引信完好。夏树在擦刀,柴刀已擦得能照出人影,混沌气旋在刀身上无声旋转。谢必安在调息,勾魂索缠在腕上,漆黑索尖微微晃动。凌清尘被搀扶着坐在屋檐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天雷木握在左手,雷纹黯淡,但还在缓慢流转。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楚云走到旗杆下,抬头,看着那面猎猎作响的“破议会盟”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战术,推演了三遍。路线,记在心里。应变,各有准备。该说的,都说了。该教的,都教了。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
他顿了顿,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扫过众人,扫过每一张伤痕累累、却始终并肩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玉石俱焚的狠劲:
“活着回来!”
“我要你们所有人,都活着回来!阿木前辈,你的棍,还没教完!林薇姐,你的药,还没用完!范前辈,你的雷,还没炸够!夏树大哥,你的仇,还没报完!谢前辈,你的索,还没勾够魂!师父,你的剑,还没亮够!”
“所以,都给我活着回来!荒山要打,金蜈要杀,祭坛要毁,人,要救!但命,也要保!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嘶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战意,也有视死如归的决绝。
楚云点头,不再多说。他走到林薇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几乎要裂开的银白纹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凉,在抖。
“林薇姐,辛苦你了。”楚云说,声音很轻。
“不辛苦。”林薇摇头,挤出一丝笑,“你们才辛苦。”
楚云又走到阿木面前,看着他独眼里密布的血丝,看着他掌心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窟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很硬,像铁。
“阿木前辈,明天,靠你了。”
“放心,老子这条命,硬得很。”阿木咧嘴,露出被血糊住的牙。
楚云又走到每个人面前,一一嘱咐,一一托付。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最简单的叮嘱,最朴素的信任。但每个人听着,心里那股冰冷的杀意,都化作一股炽热的暖流,涌遍全身。
嘱咐完,楚云转身,看向荒山方向。左眼天青,右眼纯白,双瞳深处,那点冰冷的光,燃成熊熊火焰。
“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寅时出发,辰时抵达荒山外围,午时休整,申时潜入,子时——动手!”
夜色渐深,青石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在最深的黑暗里,一双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这方小小的、倔强的土地,注视着那群伤痕累累、却始终并肩的人,注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镇子外三十里的山洞里,赤鳞盘膝而坐,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从万妖谷到青石镇的路线,以及一个用血圈出来的地点——黑风峡。
他盯着那个血圈,竖瞳中闪过一丝决绝。明日,金蜈将过黑风峡。那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是截杀的绝佳地点。少族长的“赤蛟卫”已暗中就位,只等他信号。
这一次,他赌上了全部。
赌楚云他们能成事,赌少族长能顶住压力,赌自己……能活着看到明日黄昏的日落。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枚暗红色的蛟龙逆鳞,逆鳞上刻满了妖族秘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血光。他用指尖在逆鳞上轻轻一点,血光骤然亮起,化作一道血线,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
是给“赤蛟卫”的最终指令:
“明日午时,黑风峡,截杀金蜈。不惜代价,务必全歼。赤鳞,以血为誓。”
讯息发出,赤鳞长舒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他收起地图,走出山洞,看向青石镇的方向,看向荒山的方向,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人族与妖族,或许真能并肩。
夜色更深,星子渐隐。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