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织松了手,朝谢宣和李寒衣微微颔首:二位剑仙若不嫌弃,后院备了茶。
那天下午槐树底下的茶席很安静。
烟织煮水冲茶,动作利落干净,茉莉香浮起来的时候李寒衣盯着她看了许久。
茶喝完三泡,李寒衣忽然说:你管得住他?
烟织抬眼:管他做什么。
他不惹事?
惹了事自己兜着,兜不住再回来找我。烟织搁下茶壶,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他这个人,越管越来劲。
李寒衣怔了一下,随即竟然笑了。
谢宣在旁边看见她笑,端茶的手险些一抖。
他认识李寒衣这么多年,没见过她笑过。
傍晚送客的时候苏昌河在城门口跟谢宣勾肩搭背,说下次来提前捎信,他让人把西街那家酱肘子铺子包下来。
李寒衣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烟织站在城门洞里没跟出来,暮色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她袖着手,面容温和。
李寒衣对她说了一声,烟织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了。
马蹄踏着石板路出了城,谢宣在前面勒了勒缰绳,偏过头说:你笑什么?
李寒衣收了笑:没笑。
你明明笑了。
再废话把你扔路边。
谢宣把嘴闭上,嘴角却翘着。
试试李寒衣是在烟织的话里受到启发,既然人会越管越来劲,那不如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这座城从前是暗河的地盘,人人绕着走,如今倒真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
苏昌河回到院里的时候烟织正蹲在槐树下看那窝新来的狸花猫。
他凑过去蹲在旁边,胳膊肘碰了碰她。
走了?
走了,我表现得怎么样?
挺烦人的。
苏昌河嘿嘿一笑,伸手去摸猫,被母猫挠了一爪子。
他甩着手站起来,朝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我煮面。
烟织抬头看了他一眼,暮光里他的轮廓被勾得很柔和,跟当年翻墙闯进她家院子那个满身血的杀手判若两人。
她低下头继续看猫,嘴里答了一句:多加个蛋。
好嘞。他挽袖子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起来,烟火气从窗子里漫出来,把满院的槐花香味都盖过去了。
...
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一座城把人心的秤砣慢慢挪正。
彼岸在九霄城扎了根,起初三五年,外人提起仍是摇头,暗河的人,穿什么衣裳不沾血?
苏昌河听见了只当耳旁风,该巡城巡城,该修路修路,烟织的药铺照常开门。
真正让风向转了的,是第七年秋天。
那年秋瘟来得凶,北境往南一路烧过去,烧得幼儿啼哭不止,老翁额头滚烫。
退烧的药方子江湖上不缺,缺的是药,药材采不及,炮制来不及,城中医馆门前排队的人从街口排到河岸。
烟织把白鹤淮接来住了半个月,两个人在药铺后院把几十种方子试了个遍,最后定下一味退烧,一味消炎,效用比寻常汤药快出三倍。
关键是量。
九霄城外的河岸边,烟织早两年就悄悄地起了间作坊。
外人只当是药铺的仓库,里头却是一排铁疙瘩模样的机器,她拿现代工艺一点点复原的粉碎机、压片机、烘干线。
原料进来,那头出药,一刻不停。
白鹤淮头一回进去看得目瞪口呆,指着那些轰隆作响的铁家伙问这是什么,烟织想了想说:是机关术。
第一批药上架那天,烟织在铺子门口挂了块牌子,退烧药五文一包,消炎药八文,不限量。
当天铺子门槛被人踏破,买回去的百姓当晚退热,第二日口口相传,第三天城外架着马车来拉药的人堵了三里地。
有人不信邪,把药拆了找人验方,药材就是寻常那些连翘、金银花、黄芩,可按人家作坊出来的成色,谁提纯不到那般精。
有医者试了半月,砸了不知多少原料,做出来的药效还是差了一大截。
最后只能叹一句,苏家药铺有秘法,旁人学不来。
那年冬天,秋瘟彻底退下去时,九霄城的百姓自发在城门口立了块碑,上头就四个字:活人无数。
隔年春,邻近的城池派人来商议购药,苏昌河大手一挥,给。
不限量,不涨价。
消息传出去,江湖人嘴上不说,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暗河做了几辈子杀人的买卖,到了这一代,反倒成了救人最多的。
苏昌河见口碑已成,便彻底撒了手。
他把城主的事务扔给下面打理,转头收拾了个大箱子,里头装着他和烟织的衣裳,还有一包桂花糕。
烟织问去哪,他理直气壮:游历。你不是想看看北境的雪山吗?正好。
于是四个人上了路。
烟织坐车里翻医书,苏昌河在前面赶车哼小调,苏暮雨骑一匹青骢马跟在后面,后头还跟着一辆小车,车里坐着白鹤淮。
路上每经过一个村子,苏暮雨就停下来。
他寻找着合适的孩子,在田埂上跑着的、在河边摸鱼的、在晒谷场上打架的,他想找根骨好的孩子收做弟子。
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上前问一句愿不愿意跟我学剑,大多时候孩子知道能吃饱穿暖都会点头,他便把人抱上马背。
有家人的,他便先与父母讲清来由,大多数一听是九霄城彼岸的人,又见此人气质清正,便也同意了。
三四年下来,他身后便跟了二十几个半大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四五,一路上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苏昌河嫌吵,指了离九霄城不远的一座山峰让他们落脚。
那山不高,但云雾缭绕,半山腰有片平地,古木参天。
苏暮雨在彼岸的支持下,仅仅半年无剑派就有了正经门派模样。
苏暮雨也终于在白鹤淮热烈的追求下,成家了,无剑派多了个神医夫人。
暮色温柔,长风万里,山下那座城安安静静地亮着灯。
彼岸渡尽了暗河的血,终究靠着一包五文钱的药,在人心里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