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陈星渔是南洋峇隆州土生土长的渔家少女。
父亲陈远帆世代靠海谋生,娶了自幼无亲无故、名为阿曼的本地女子,夫妻俩常年守着近海营生。
出海捕鱼、下海采珊瑚、退潮时到滩涂捡拾贝类,闲暇便熬制海盐。
可层层中间商压价盘剥,海盐大半只能低价卖给洋行,辛苦劳作到头,自家仅能留下少许盐巴度日。
等到乔瑾瑜来到这个世界成为陈星渔的时候,陈父、陈母已经失联整整三日。
她简单收拾了滩涂边的高脚船屋,换上一身本地渔女粗布装束,背上小小的竹筐。
锁好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沿着海边的石板路,独自往南洋海事督办府走去,打算报案寻亲。
南洋的日头晒得人皮肤发烫,她抬手挡了挡光,脚下加快了步子。
南洋海事督办府的大厅比想象中要乱。
一个穿短褐的渔民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两个穿制服的探员站在旁边,一个拿着本子记,一个弯着腰问话。
……盘花海礁那边,夜里起雾,那雾是绿的。渔民的声音发抖,我家阿旺非说看见了人影,划船过去看,就——他指了指地上的白布,说不下去了。
拿本子的探员抬头,正好看见走进来的陈星渔。
十四岁的姑娘,瘦瘦的,渔家打扮,戴着口罩背个竹筐站在门槛边,眼睛倒是很亮。
姑娘,报案去那边窗口。探员朝左边努了努嘴。
陈星渔没动。
她看了一眼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浑身哆嗦的渔民,轻声问:你们刚从盘花海礁回来?
问话的探员直起身: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爹娘出海三天没回来。陈星渔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们也是往那个方向去的。
那拿本子的探员上下打量她一眼:把口罩摘了,报案要登记相貌。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把布巾拉下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十四岁的姑娘瘦瘦小小,但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凌凌的,像礁石缝里刚冒出来的白珊瑚。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探员叫张海虾,他扫了一眼周围几个伙计停住的目光,冲星渔摆了摆手:戴上吧。又对拿本子的同伴说,听她说情况。
星渔赶紧把口罩重新系好,背着竹筐往前走了两步:前些日子阿妈病了,阿爸想去盘花海礁挖些珊瑚和好贝,卖给洋行换钱给她治病。但最近那边传闹鬼,阿爸就把我留在家里,可阿妈不放心阿爸,非要跟着去。
她顿了顿,手指攥紧了竹筐的带子:他们走了三天了。以前出海最多两天就回来,这次……我一直等,实在坐不住了。
张海虾和张海盐对视一眼。
两个探员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意思,盘花海礁最近不太平,今天早上刚抬回来一具尸体,活着出去的渔民,回来时已经被盐腌得发硬,喉咙里嘴里全塞满了粗盐粒,像是有人存心要把人做成咸鱼。
看来这姑娘的双亲是凶多吉少了。
星渔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那个跪在旁边、红着眼眶的渔民大叔。
大叔正望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怜悯,还有点什么她不想深想的东西。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慌。
你们是不是要去查案?她问,能带我一起吗?
张海盐摇摇头:小妹妹,查案不是玩的,那边很危险。
我不怕。星渔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大人谈一笔买卖,我有船,能送你们过去。而且我水性好,在水下憋气能撑十分钟。
两个探员又对看了一眼。
这回眼神里多了点意外,张海虾挑了挑眉。
盘花海礁那片水域暗流多,本地渔民能憋三分钟就算好手了,这小姑娘看着瘦巴巴的,倒真是天赋异禀。
不带我去,我自己划船也能到。星渔补了一句。
这话说得平静,不像是赌气。
张海盐想了想,弯腰跟她平视:跟着去可以,但有规矩。船到了你就待在礁石外围等着,我们上去查看,发信号你再靠过来接人。能不能答应?
星渔使劲点头。
张海虾看了看同伴,没再多说,只问了星渔家的地址和船停的位置,说一个时辰后在码头集合,让她先回去收拾。
星渔没动。
该带的东西船上都有,她说,脚底下扎了根似的,我就在这儿等着,怕你们走了不带我。
张海盐了一声,乐了:你这小姑娘,心眼倒不少。我俩可是南洋海事督办府的金牌探员,还能骗你个小丫头不成?放心,说等你就在码头等。
星渔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揪住了比较稳重的张海虾的衣角,不撒手。
张海盐还想再劝,张海虾低头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摆了摆手:算了,让她跟着吧。
星渔这才松了手,肩膀悄悄塌下来一点。
张海虾转身往办公室走,她就在后头跟着。
张海虾的桌子靠窗,桌面上堆着几摞卷宗,旁边搁了把空茶壶。
他指了指桌腿旁边一张小板凳:坐那儿等,别乱翻东西。
星渔乖乖坐下来,背靠着墙,把竹筐搁在膝盖上。
张海虾没再管她,坐下开始写外派任务报告。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了又划掉两行,像是在琢磨措辞。
窗外的光打进来,落在桌角的茶壶盖上,屋里一时只剩写字的声音。
星渔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竹筐边沿,乖乖的听话等着。
张海虾的申请批得很快,他刚把报告搁下,张海盐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件披风,抖开一件往自己身上一披,又扔给张海虾一件。
系好领口的带子,张海盐一回头,正对上小板凳上星渔睁得圆溜溜的眼睛。
他咧嘴一笑,冲她眨了眨眼:哥哥帅不帅?
张海虾抬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把那张脸摁了下去:别冲小孩发疯。
走了。张海虾冲星渔招招手,小妹妹。
星渔从板凳上跳下来,背好竹筐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仰头说:我叫陈星渔,哥哥可以叫我小鱼。
张海盐本来还在揉后脑勺,一听这话,眼睛地亮了:嘿,你这哥哥没白叫!你哥叫张海虾,你叫小鱼,一个鱼一个虾,这不当兄妹都可惜了。
张海虾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星渔头上轻轻按了按:走吧小渔,等会儿听话。
星渔使劲点头,刘海跟着晃了晃。
三人一路走到陈家船屋,岸边系着一条旧渔船。
船不大,木头被海水泡得发深,边角磨得光滑,但船帮子补得齐整,桨也搁得妥帖。
陈远帆把这条退下来的老伙计维护得好,隔些日子就要上一遍桐油。
星渔跳上去踩了踩船板,又弯腰看了看船底的接缝,确认没问题,才回头冲岸上两人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