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织站在苏昌河旁边,方才敬茶时那层薄红还没全退下去。
她偏头看着身旁的人,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眼之间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伸手过来,在袖子的遮掩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婚礼之后,暗河正式易帜为彼岸,苏昌河的缠人功夫也随之一并洗白成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他走到哪里都要攥着烟织的手,议事带着她,巡城带着她。
烟织若想独自回药铺清净半天,他便有千百种法子留人,先是耍赖抱着门框不撒手,再是哄诱说新得了北境的雪蛤膏要给她敷手。
若这两招都不灵,他便偷偷往她茶盏里搁半钱软筋散,药效极轻,只够让她困倦地倚在他肩上睡一觉,醒来时早已被抱回卧房,枕边搁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烟织气得牙痒,可当真要下狠手收拾他时,却总被他一句:“小仙女舍得?”堵回来。
她捏着银针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只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去后院浇那棵老梨树。
这般日子过了月余,九霄城忽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彼时苏昌河已彻底在九霄城扎下根来,城东最大的那座三进宅院早被他买下,匾额换了彼岸二字,朱漆大门敞着,里头奴仆往来,俨然一派正经府邸气象。
他给自己封了个城主的虚衔,虽是自封的,但城内百姓见他治下盗匪绝迹、商路通畅,竟也渐渐认了这个名头。
这日午后,他正赖在书房里缠烟织给他磨墨,苏暮雨忽然推门进来,面色微妙:“两位剑仙到了前厅,说是来送迟到的贺礼。”
苏昌河放下烟织的手腕,挑眉:“哪两位?”
“儒剑仙谢宣,雪月剑仙李寒衣。”
烟织搁下墨锭,看了苏昌河一眼。
她早听说这两位曾对暗河深恶痛绝,尤其李寒衣,当初险些杀到九霄城来。
如今登门,八成不是为了一坛喜酒。
苏昌河却毫不在意,掸了掸衣摆,拉着烟织往前厅去。
路过廊下时还顺手折了枝玉兰别在她鬓边,低声道:“来者是客,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夫妻恩爱。”
前厅里,谢宣正端着茶盏品茗,姿态闲适,李寒衣则坐得笔直,手边搁着那柄听雪剑,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厅中陈设。
见苏昌河携烟织进来,两人起身拱手。
苏昌河大剌剌往主位一坐,茶也不递,先笑着开口:“我说二位剑仙,我这婚礼都过去两个月了,你们才来送礼?是路上迷了路,还是存心不想随份子?”
李寒衣眉头一皱,张口便道:“我是因为你当真带着暗河洗白才来的,要不是……”
话没说完,谢宣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冲苏昌河赔了个笑:“雪月剑仙性子直爽,不会说话,她的意思是......恭贺暗河走向彼岸,从此江湖少一桩祸患,多一分安宁。”
李寒衣打掉他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出声。
苏昌河挑了挑眉,似乎对这番解释兴味索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道:“啊……原来不是因为我的婚礼啊。啧,可惜你们两位单身剑仙,根本不知道娶了媳妇的好处。我家小仙女那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会制药会布阵会做饭,连生气都好看,你们说是不是?”
他越说越来劲,正要站起来比划烟织如何如何,苏暮雨已经无声无息地绕到他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对对面两位目瞪口呆的剑仙露出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见笑了。我们大家长性情随性,又与夫人新婚燕尔,三句话不离夫人,二位包涵。”
李寒衣端着茶盏,看着被苏暮雨按回椅子里犹自“唔唔”挣扎的苏昌河,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转头与谢宣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正低头忍笑,肩头微颤。
其实这一趟,两人本就是带着试探之意来的。
当初苏昌河初登大家长之位,李寒衣曾怒而拔剑,认为暗河送葬师脸皮之厚冠绝江湖,若不斩草除根必成大患。
可接下来一连串变故令人目不暇接,影宗万卷楼离奇焚毁,苏暮雨孤身问剑无双城,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
本以为暗河没了束缚会变本加厉,谁知苏昌河转头便在婚礼上高调宣布暗河洗白,更名彼岸,之后数月竟真的规规矩矩经营城池,再无半点暗杀勾当。
江湖人不信,李寒衣也不信。
可此刻亲眼见着这位新任大家长满口我家小仙女、被属下捂着嘴还奋力朝自家夫人抛媚眼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虽然有些不忍直视,但或许真的可以放心了。
谢宣终于收住笑,正色举杯:“大家长,我们这杯迟来的贺酒,敬你,也敬彼岸。”
苏昌河终于挣脱苏暮雨的手,整了整衣襟,接过茶盏时眼底那点玩世不恭忽然淡了,他认认真真地回了一礼,茶汤入喉时,唇角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烟织坐在他身侧,看着两位剑仙眉目间松下来的神色,默默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桂花糕。
窗外日头正好,九霄城的河面上波光粼粼,船来船往。
这座城,终究是换了人间。
两人在九霄城住了下来,原是打算待三日便走,结果第一天就被苏昌河拉去逛城。
他从城南的河鲜市集一路指到城北的演武场,说这条街以前是暗河接头的地方,现在改成布庄了。
那个码头以前用来运尸,现在全是卖鱼的。
李寒衣一路上脸色很精彩,谢宣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应两声。
苏昌河说得兴起,忽然一回头:诶,我家小仙女说今天要焙新茶,二位要不要尝尝?
谢宣还没来得及答话,李寒衣已经冷冷开口:你夫人要是知道你拿她当幌子,怕是要把你扔河里。
她舍得吗?苏昌河理直气壮。
然后他就被烟织从背后拧住了耳朵。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着新焙的茶饼,语气淡淡的:舍得。
苏昌河立刻变脸,捂着耳朵往她跟前凑:疼疼疼,小仙女你轻点,有客人在呢,给我留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