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气息。
孟铁山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被清洗干净,敷上了一层墨绿色的药膏。药膏是苏喆用回春丹碾碎后,混合了几种基础疗伤草药调制的,效果比单纯的回春丹更好。
“忍着点。”苏喆的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用一根细长的银针——那是从医疗世界带出的工具,在这个世界算是凡物,但足够锋利和精确——小心地穿引着桑皮线,将伤口两侧的皮肉缝合起来。针尖刺入皮肤的细微“噗”声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清晰。
孟铁山咬着一块木柴,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硬是一声不吭。
“伤口不算太深,没伤到内脏。”苏喆一边缝合一边说,“但剑修的真气有侵蚀性,如果不把残留的真气逼出来,伤口愈合后会留下暗伤,影响以后的修炼。”
他说着,左手按在伤口上方三寸处,一丝极细微的精神力顺着指尖渗入孟铁山的经脉。这不是治疗,而是探查——【精神力丝线】的天赋让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些在肌肉纹理间乱窜的、冰寒锋利的真气碎片。
“你的《厚土诀》修炼到什么程度了?”苏喆问。
“第……第三层……”孟铁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现在,按照你平时练功的路线运转灵气,不用快,但要稳。遇到阻碍不要硬冲,记下位置,绕过去。”
孟铁山依言照做。
土黄色的灵气从他丹田涌出,沿着《厚土诀》的既定路线缓慢流动。在靠近伤口附近的几条经脉时,灵气明显滞涩,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是刘峰残留的真气在作祟。
苏喆闭上眼,精神力像一张细密的网,将那些散乱的真气碎片一一标记、捕捉。他没有能力直接驱除这些异种真气——那是至少筑基期才能做到的事——但他可以“引导”。
“现在,听我指挥。”苏喆的声音低沉而稳定,“足少阳经,第三节点,灵气分出一丝,从外侧绕行……对。手阳明经,第七节点,暂时封闭,走旁支……”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航员,指引着孟铁山自身的灵气避开“障碍”,在复杂的经脉网络中开辟出一条条迂回但安全的通路。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苏喆的额头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个时辰后,孟铁山体内的异种真气被暂时“隔离”在了几处不重要的经脉末梢。虽然还没有彻底清除,但至少不会再侵蚀伤口、阻碍修炼了。
“好了。”苏喆收回手,长出一口气,“接下来三天,每天运转《厚土诀》九个周天,用你自己的灵气慢慢消磨那些残留真气。药膏每天换一次,七天后伤口应该能愈合八成。”
他洗净手,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水里加了一点点盐和糖,是他按上个世界的知识配的简易电解质水。
孟铁山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惊喜:“真的不疼了!而且……感觉灵气运转比受伤前还顺畅一些?”
“那是自然。”苏喆把水递给他,“异种真气就像经脉里的‘垃圾’,清掉一些,通道自然更通畅。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等你的伤好了,还是要靠你自己把那些残留彻底炼化。”
孟铁山接过水一饮而尽,然后郑重地对苏喆抱拳:“多谢陆师兄!要不是您,我这伤至少要养半个月,还会留下暗疾……您的大恩,我孟铁山记一辈子!”
“不必。”苏喆摆摆手,“你是我的人,我自然要对你负责。何况下一轮比赛在三天后,你如果状态不好,我的投资就亏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孟铁山听得心头一热——这种直白的“你是我的人”,比那些虚伪的客套话更让人踏实。
“对了,师兄。”孟铁山想起什么,“我下场抽签已经出来了,是九号擂台第二场,对手是……孙岩,炼气八层,土系法修。”
苏喆点点头。
孙岩,他上午观察过的那个用“地陷术”打消耗战的弟子。炼气八层,土系,战术意识不错,属于那种稳扎稳打、很难缠的类型。
“土系对体修……”苏喆沉吟片刻,“你的防御在他面前没有优势,他的控制法术却可以限制你的移动。这一场,不能硬拼。”
“那我该怎么办?”
“你需要一件东西。”苏喆说,“一件能让你在土系法术中快速移动的东西。”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快速画了一个简图。那是一双鞋子,鞋底很厚,前掌和后跟各有一个凹槽,里面似乎可以镶嵌什么东西。
“这叫‘踏地靴’,不是什么法器,只是结构特殊。”苏喆解释,“鞋底的凹槽可以卡住泥土石块,让你在松软的地面上也能借力。鞋面要用坚韧的兽皮,防止被碎石割伤。最重要的是鞋底的花纹——要刻成反方向的锯齿状,这样你后退时也能抓地。”
孟铁山听得眼睛发亮:“这……这能自己做吗?”
“能,但需要材料和时间。”苏喆说,“我会想办法,你先把伤养好。”
正说着,柴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林素素。
她抱着一个大包裹进来,看到孟铁山赤裸的上身和包扎的伤口,脸微微一红,低头把包裹放在桌上:“陆师兄,这是第一批做好的十条褥子,您看看。”
包裹打开,十条灰蓝色的褥子叠得整整齐齐。面料用的是青麻布,针脚细密,边角收得干净利落。苏喆随手拿起一条,掂了掂重量,又摸了摸厚度,点点头:“不错,和样品质量一致。”
“我按您说的分区缝法做的,每条用了三袋羽毛,填充得很均匀。”林素素小声说,“织造坊的柳师姐也学会了,她手比我快,一天能做两条半。她问……能不能也加入我们?”
苏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她人怎么样?”
“柳师姐人很好,就是命苦。”林素素说,“她丈夫三年前采药时摔死了,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她在织造坊做杂役,工钱少,还要养孩子,经常接些缝补的私活贴补家用。她手艺没得说,织造坊里很多精细活都是她做的。”
“可靠吗?”
“可靠。”林素素肯定地说,“她女儿有先天心疾,每个月都要吃药,花销很大。如果能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她绝不会乱来。”
苏喆想了想:“可以。但她只能做缝制,不能接触羽毛处理和成品销售。报酬按件算,一条褥子给她一块下品灵石。你负责教她、检查质量、发报酬。从你的分成里抽一成作为管理费,有问题吗?”
林素素连忙摇头:“没问题!柳师姐要是知道一条能有一块灵石,肯定高兴坏了!”
“另外,”苏喆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五十块下品灵石,是下一批的材料费和你们的预付报酬。布料和线材你继续通过柳师姐的渠道采购,羽毛我让陈小禾每天送到你那里。记住,所有交易都用灵石,不要用贡献点,免得引起注意。”
林素素接过布袋,手微微颤抖。五十块灵石!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还、还有件事……”她犹豫了一下,“柳师姐说,织造坊最近在处理一批陈年库存,有几匹‘火浣布’的次品,因为染色不均匀,一直没人要。但布料本身没问题,质地细密,还带一点点微弱的火属性,保暖性比青麻布好很多。如果我们要,可以按青麻布的价钱卖给我们。”
火浣布?
苏喆心中一动。那是用火浣兽的毛混合特殊丝线织成的布,有很好的隔热防火性能,通常用来做内门弟子的练功服或者炼丹童子的工作服。次品虽然外观有瑕疵,但功能性应该影响不大。
如果用火浣布做褥子面料,保暖性能至少能提升三成,而且更适合那些修炼火属性功法、或者需要长时间在寒冷环境中工作的弟子。
“可以要。”苏喆果断地说,“有多少要多少。另外,让她帮忙打听一下,有没有其他类似的‘次品’或者‘库存积压’材料,只要价格合适,性能有特色,我们都可以考虑。”
“好的!”林素素记下,又问,“那这些做好的褥子……怎么卖?卖给谁?”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苏喆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两条路。第一条,走高端路线,卖给内门弟子或者有钱的外门弟子。火浣布的褥子,定价可以到三十块下品灵石,甚至更高。但这条路需要人脉和展示机会,暂时走不通。”
“第二条呢?”
“第二条,走实用路线。”苏喆转过身,“卖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比如——在寒潭工作的杂役弟子,在雪峰执勤的巡逻弟子,还有……像孟铁山这样经常受伤、需要保暖休养的体修。”
他看向孟铁山:“你今天这一战,应该让不少体修看到了希望。他们平时接的任务大多是重体力活,容易受伤,也容易受寒。一条轻便保暖的褥子,对他们来说可能比一瓶丹药更实用。”
孟铁山眼睛一亮:“对!我认识好几个体修师兄,他们冬天都抱怨被褥太薄,修炼时寒气入体。如果能有一条保暖的褥子,他们肯定愿意买!”
“但这需要信任。”苏喆说,“陌生人卖的东西,他们未必敢用。所以,销售渠道得从熟人开始。”
他想了想,对林素素说:“这样,你先拿三条褥子回去,一条你自己用,一条给柳师姐,一条……送给今天在擂台上受伤的某个体修弟子,就说是我代孟铁山送的慰问礼。”
林素素一愣:“送?可这些褥子成本也要五六块灵石……”
“这是投资。”苏喆说,“让用过的人说好,比我们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而且,体修之间关系密切,一个人用了觉得好,很快就会传开。”
他顿了顿:“另外,你让柳师姐留意织造坊里有没有手脚麻利、家境困难、嘴巴严实的女弟子。如果褥子销量打开,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记住,宁缺毋滥,宁愿慢一点,也要保证团队的纯粹性。”
林素素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她抱着三条褥子离开了。苏喆看着剩下的七条,对孟铁山说:“这七条,你伤好之后,拿三条去给你熟悉的体修朋友试用,就说是我为支持体修一脉特意找人做的,成本价十块灵石,如果觉得好,以后可以帮忙推广。另外四条……我另有用处。”
孟铁山虽然不明白苏喆的完整计划,但出于信任,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好!”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苏喆离开了柴房。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外门坊市。
晚上的坊市比白天冷清一些,但仍有不少摊位亮着灯。苏喆在一个卖兽皮和骨料的摊位前停下,花了十五块灵石,买了一张完整的“铁皮野猪”皮和几根它的獠牙。又在隔壁摊位买了些鞣制皮革用的草药和工具。
回到柴房,他点亮油灯,开始处理那张野猪皮。
【精密操控】让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观察入微】让他能看清皮质的每一丝纹理。他用特制的药水软化兽皮,用骨刀裁出鞋面,用獠牙打磨成鞋底的支撑骨架。没有缝纫工具,就用细铁丝烧红后穿刺打孔,再用结实的兽筋线缝合。
这不是炼器,只是最原始的手工制作。但苏喆融合了多个世界关于人体工学、运动力学的知识,让这双“踏地靴”在结构上达到了凡物的极致。
天亮时,一双厚重的皮靴摆在桌上。
鞋底是三层野猪皮叠加,中间夹着打磨光滑的獠牙片作为支撑,表面刻满了反向的锯齿花纹。鞋面用最坚韧的肩部皮制成,鞋带是搓制的兽筋绳。整双鞋看起来粗犷笨重,但拿在手里却意外地轻。
苏喆试了试,靴子包裹性很好,鞋底的锯齿能牢牢抓住地面,前掌和后跟的凹槽设计也让转向更灵活。
“应该够用了。”
他带着靴子去了孟铁山休息的地方——那是外门体修弟子聚居区的一间简陋屋子。孟铁山正盘膝坐在床上疗伤,见到苏喆,连忙下床。
“试试。”苏喆把靴子递给他。
孟铁山穿上靴子,在屋里走了几步,又跳了跳,脸上露出惊喜:“好轻!而且……感觉脚下特别稳!”
“去外面土地上试试。”
两人来到屋后一片松软的泥地。孟铁山穿着踏地靴走了几圈,又模拟了几个冲刺和急停的动作。普通鞋子在这种地面上会打滑,但这双靴子却能牢牢抓地,甚至让他借力更充分。
“太神了!”孟铁山兴奋地说,“有了这靴子,孙岩的地陷术对我就没太大威胁了!”
“别高兴太早。”苏喆泼了盆冷水,“靴子只是工具,关键还是战术。孙岩是土系法修,除了地陷术,肯定还会‘石肤术’增强防御,‘飞石术’远程骚扰。你要做的不是硬扛,而是——”
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逼迫他不断施法,消耗灵力。土系法术消耗大,他撑不了多久。等他灵力不济,就是你反击的时候。”
孟铁山认真听着,把每一个要点都记在心里。
临走前,苏喆又给了他一瓶回气丹:“省着用,关键时刻再服。”
离开体修聚居区,苏喆没有回柴房,而是绕路去了藏书阁。
清晨的藏书阁很安静,只有那个白发老者还在藤椅上打盹。苏喆放轻脚步走进去,在《地脉杂谈》所在的书架前停下。
他抽出那本书,翻到有示意图的那一页,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和炭笔,开始临摹那幅图。不是完全照抄,而是根据自己的理解,标注了一些疑问和猜想:
如果灵脉真的会改道,那么改道的周期是多少?触发条件是什么?改道方向有规律吗?
青玄宗的三座灵石矿脉和十二处药园,分别位于山脉的什么位置?与图中标记的“疑似灵脉支流”有没有对应关系?
如果……如果能提前预测灵脉改道的方向,是不是就能发现新的灵石矿点?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但苏喆知道,信息是有价值的——尤其是这种可能影响一个宗门根基的信息。
他把临摹的图纸小心收好,将《地脉杂谈》放回原位。正要离开时,身后传来老者沙哑的声音:
“那本书,五十年来只有三个人借阅过。”
苏喆转过身。
老者依然闭着眼睛,像是说梦话:“第一个,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外门弟子,看了三天,说作者胡说八道,愤而离去。第二个,是个内门长老,翻了两页,嗤之以鼻,说散修妄语。你是第三个。”
苏喆沉默片刻,问:“前辈觉得,书里说的有道理吗?”
老者没回答,反而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苏喆缓缓说,“世界很大,我们知道的很少。有人愿意把‘可能’写下来,总比所有人都说‘不可能’要好。”
老者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长歌。”
“陆长歌……”老者重复了一遍,然后挥挥手,“去吧。下次来,带点肉干,要辣的那种。”
苏喆躬身行礼:“晚辈记住了。”
走出藏书阁时,天已大亮。
晨光洒在山道上,远处的灵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苏喆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恢弘的仙家气象,心中却无比平静。
三天后,孟铁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褥子的销售网络刚刚铺开。
黑衣剑修还在暗处监视。
冷薇然和那些内门长老,也都在看着。
但他不着急。
资源运筹,就像下棋。落子可以慢,但每一步,都要踏在实处。
他走下台阶,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
步伐很稳,像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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