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小比当日，天色未亮，青石广场上已是人影憧憧。
数百支火把插在广场四周，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弟子们紧张或兴奋的脸。广场中央搭起了十座三尺高的擂台，以青石为基，边缘画着白色的边界线。擂台周围，执事弟子们来回巡视，维持秩序；高处搭起的观礼台上，几位筑基期的执事已经就座，正低声交谈。
苏喆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背靠树干，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来得早，选了这个人少但视野开阔的位置。从这里，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十座擂台的状况，也能观察到大部分参赛弟子的表现。
孟铁山站在离他不远处，正一遍遍地练习着“山岳桩”。少年赤裸的上身在晨风中冒着热气，肌肉紧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稳的节奏。经过昨天一个时辰的突击训练，他的桩功已经有了雏形，虽然离“稳如磐石”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轻易被人撼动了。
“紧张吗？”苏喆问。
孟铁山停下动作，擦了把汗：“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陆师兄，我昨晚按照您教的，把《厚土诀》和桩功结合练了两个时辰，感觉灵气运转顺畅多了，连带着修为都精进了一丝。”
“正常。”苏喆点头，“桩功本就是炼体筑基的法门，配合适合的功法，事半功倍。但记住，擂台上的实战和练习是两回事。你的对手不会给你时间调整呼吸、站稳脚跟。所以，上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而是——站稳。”
“我记住了。”
辰时正，钟声响起。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上最高的那座观礼台。他穿着青色道袍，胸口绣着七朵云纹——那是青玄宗长老的标志。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弟子都恭敬地躬身行礼：
“见过云松长老！”
云松长老，筑基后期，掌管外门戒律和大小比试，在宗门中以严厉公正着称。
“免礼。”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外门小比，乃宗门遴选良材之机。尔等皆是我青玄宗弟子，比试之中，当点到为止，不可故意伤人，更不可取人性命。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现在，开始抽签。”
十名执事弟子各捧着一个玉筒走上擂台。玉筒里装着刻有编号的玉签，参赛弟子需依次上前抽取，相同编号者即为对手。
抽签顺序按照报名先后排列。孟铁山报名晚，排在三百多位。等待的时候，苏喆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那个昨天欺负周富贵的高个子弟子——王猛，炼气八层，抽到了七号擂台，对手是一个炼气七层的女修。他看到对手后，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显然认为自己稳操胜券。
还有几个炼气九层的弟子，被众人簇拥着，神情倨傲。其中一人身材修长，背负长剑，气质冷峻，正是苏喆在资料中见过的——外门公认的三大高手之一，赵明轩。
但此刻的赵明轩，状态似乎不太好。
他虽然站得笔直，但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比常人稍显急促。周围几个追随者正低声说着什么，赵明轩只是偶尔点头，眼神有些飘忽。
苏喆的【观察入微】天赋悄然运转。
他注意到，赵明轩的左肩有极细微的不自然——不是受伤，而是一种长期的习惯性紧绷。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腹有厚茧，是常年练剑留下的，但左手手掌边缘也有薄茧，那是……经常握笔的痕迹？
一个剑修，为什么会有握笔的茧？
更奇怪的是，赵明轩周围的灵气流动有些异常。以他炼气九层的修为，周身应该能自然吸引灵气，形成淡淡的灵气漩涡。但现在，那些灵气在靠近他身体三尺处就开始紊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干扰了。
“根基受损……”苏喆心中闪过这个判断。
记忆碎片浮现：赵明轩，单火灵根天才，三年前一次任务中遭遇意外，修为停滞在炼气九层，从此日渐消沉。现在看来，那次的“意外”恐怕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很可能损了道基，导致灵气运转不畅。
可惜了。
苏喆收回目光。这样的人，天赋再好，如果不能解决根基问题，未来的成就也有限。除非……能找到修复道基的天材地宝，或者有高人愿意耗费修为为他重塑根基。
那代价太大了，不是现在的他能负担的。
抽签进行得很快。轮到孟铁山时，他从玉筒中抽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签，上面刻着“三-十七”。意思是三号擂台，第十七场。
“对手是谁？”苏喆问。
孟铁山看了看擂台旁悬挂的对阵表：“是……刘峰，炼气八层，剑修。”
炼气八层，剑修。
典型的棘手对手。剑修攻击凌厉，速度快，孟铁山这种体修最怕的就是被拉开距离放风筝。
“运气不太好。”孟铁山苦笑。
“未必。”苏喆摇摇头，“剑修的确克制体修，但那是建立在‘剑修能完美发挥优势’的前提下。如果场地有限，如果剑修的灵力不足，如果……体修能抗住第一波攻击，贴近身，那局面就反过来了。”
他看着孟铁山：“你的桩功能抗住炼气八层剑修的几剑？”
孟铁山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如果是全力一击……可能三剑？如果只是试探性的攻击，十剑八剑应该没问题。”
“够了。”苏喆说，“剑修擅长爆发，但不擅长持久。你上台后，用桩功硬抗前三剑，同时观察他的剑路习惯——是喜欢刺还是劈？步伐是灵动还是沉稳？呼吸节奏如何？三剑之后，他必然要回气，那就是你拉近距离的机会。”
他顿了顿：“记住，不要想着‘打败’他，你的目标是‘耗’到他灵力不支，或者逼他出界。擂台就这么大，他退无可退的时候，就是你赢的时候。”
孟铁山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抽签结束，比试正式开始。
十座擂台同时开打，一时间灵气激荡，术法轰鸣，剑光闪烁。观战的弟子们围在擂台周围，呐喊助威，气氛热烈。
苏喆没有急着去看孟铁山的比赛——第十七场还早。他反而在各个擂台间走动，观察着其他弟子的表现。
一号擂台上，一个炼气七层的木系法修正和一个炼气七层的土系法修缠斗。木克土，按理说前者占优，但土系法修很聪明，用“地陷术”不断改变地形，限制对手移动，硬是拖成了持久战。
“战术意识不错。”苏喆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土系法修的名字：孙岩。
二号擂台，一个炼气八层的火系法修正在碾压一个炼气七层的金系法修。火焰滔天，气势汹汹，引得台下阵阵惊呼。但苏喆注意到，那个火系法修每次施法前都有一个微小的习惯——他会不自觉地舔一下嘴唇。这个破绽很小，但在高手对决中，可能就是致命的。
“天赋不错，但缺乏打磨。”苏喆评价。
三号擂台……
他正看着，忽然感应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擂台，也不是来自观战的人群，而是……高处。
苏喆抬头，看向广场北侧一座三层小楼的屋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瓦在晨光下泛着青光。
但他的【精神力丝线】天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场景的“注视感”。那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观察，就像实验员在记录数据。
黑衣剑修。
苏喆面色不变，收回目光，继续观看比赛，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来自其他系统的快穿者，正在监视这场小比。或者说，监视他。
“也好。”苏喆心想，“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第十七场即将开始。
孟铁山走上三号擂台时，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嘘声。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这场看起来“毫无悬念”的比赛——炼气七层体修对炼气八层剑修，实力差距明显。
他的对手刘峰已经站在擂台另一边。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看到孟铁山，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体修？炼气七层？我劝你直接认输，免得受伤。”
孟铁山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摆出了山岳桩的起手式。
双腿分开，重心下沉，双手虚握，置于胸前。
这个姿势看起来有些笨拙，甚至可笑。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这算什么？挨打姿势？”
刘峰也笑了：“行，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裁判示意比赛开始。
刘峰动了。
他没有拔剑，而是脚下一点，身形如风般掠向孟铁山。右手并指成剑，一道淡青色的剑气直刺孟铁山胸口——试探性的一击，但速度极快，威力也不弱。
孟铁山没躲。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将重心又沉了半分，胸口肌肉贲张，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剑。
“嗤！”
剑气在他胸口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皮肤微微发红，但连皮都没破。
台下安静了一瞬。
刘峰脸色微变。他这一剑虽未用全力，但也不是炼气七层能轻易接下的。这个体修的防御力，似乎比想象中强？
“有点意思。”他冷笑，这次拔出了剑。
剑光如雪，带着刺骨的寒意。刘峰身形再动，这一次是三道剑气呈品字形射向孟铁山的头、胸、腹。
孟铁山依然没躲。
他双眼死死盯着刘峰的动作，在剑气临身的瞬间，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头部的剑气，用肩膀和腹部硬接了另外两道。
“噗！噗！”
两道闷响。孟铁山身体晃了晃，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他肩头和腹部各多了一道血痕，但不深，只是皮外伤。
“两剑。”孟铁山心中默数。
刘峰的脸色难看起来。连续两招无功而返，这已经让他在台下弟子面前有些丢脸了。他不再保留，长剑一振，灵气灌注，剑身上亮起刺目的青光。
“青锋三叠浪！”
这是他的招牌剑技，三道剑气一重强过一重，连绵不绝，专破防御。
第一道剑气，孟铁山用双臂交叉硬挡，衣袖破碎，小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第二道剑气，他侧身用肩背硬抗，整个人被击退半步，嘴角溢血。
第三道剑气，最强的一击，直刺他心脏！
台下响起惊呼。这一剑要是中了，不死也重伤！
孟铁山眼中闪过决然。
他没有再硬抗，而是——向前扑去！
不是闪避，而是迎着剑气，扑向刘峰！
这个动作太突然，太不符合常理。刘峰完全没料到，一个体修在挨了两剑后，不想着防守，反而主动扑上来送死？
就是这一瞬间的错愕，让他的剑势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而孟铁山抓住了这一丝滞涩。
他扑出的方向不是直线，而是微微偏左，让第三道剑气擦着肋下划过，带起一蓬血花。剧痛传来，但他咬紧牙关，借着前扑的势头，整个人像一头蛮牛，狠狠撞进刘峰怀里！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刘峰被撞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长剑脱手，重重摔在擂台边缘，差一点就出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胸口一阵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灵气运转不畅。
而孟铁山，虽然浑身是血，肋下伤口深可见骨，却依然稳稳站在擂台中央，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如野兽。
“你……”刘峰想说话，却咳出一口血。
“认输，或者，我把你扔下去。”孟铁山的声音嘶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台下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炼气七层体修，硬抗炼气八层剑修三记杀招，然后以伤换伤，一击制胜？
这……这怎么可能？
裁判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刘峰，你是否认输？”
刘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孟铁山，又看看台下那些或惊讶或鄙夷的目光，最后咬牙：“我……认输。”
“三号擂台，第十七场，孟铁山胜！”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有人喝彩，有人质疑，更多人则是难以置信地讨论着刚才那一战。孟铁山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了外门弟子的视线。
孟铁山走下擂台时，脚步有些踉跄。苏喆走过去，扶住他，同时将一枚回春丹塞进他嘴里：“做得很好。”
“陆师兄……我赢了。”孟铁山的声音带着激动和痛楚，“我真的赢了！”
“这只是第一场。”苏喆平静地说，“后面还有更难的。但现在，你需要疗伤，休息，准备下一轮。”
他扶着孟铁山离开人群，走向广场边缘。
路过观礼台时，苏喆感觉到一道目光。
抬头，正对上冷薇然那双清冷的眸子。她坐在观礼台侧方，身边围着几个内门弟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苏喆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惊讶？
他收回目光，继续扶着孟铁山离开。
身后，观礼台上，一位白发长老抚须微笑：“刚才那个体修小子，有点意思。硬抗三剑而不退，最后一撞的时机、角度都恰到好处。是有人教他，还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旁边另一位长老说：“我查过了，叫孟铁山，土金双灵根，炼气七层，在外门默默无闻。今天这一战，怕是会让不少人重新认识体修。”
“体修本就难练，能在炼气期有这般防御和意志，不容易。如果他后面还能走得更远，可以考虑重点观察。”
长老们的谈话声很低，但都落入了冷薇然耳中。
她看着苏喆和孟铁山远去的背影，手中茶杯轻轻放下。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细微的“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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