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素再次来到柴房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她看起来比昨天从容了一些,眼睛里的紧张被一种专注的神采取代。进门前,她还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迅速闪身进来,关上门。
“陆师兄。”她将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三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褥子。
灰蓝色的粗麻布面,针脚细密均匀,边角收得干净利落。每条褥子大约五尺长、三尺宽,厚度适中,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感。
“我按照您说的尺寸做的。”林素素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速平稳,“里面填充的是处理过的灰羽雀羽毛,每条的用量差不多是三袋羽毛的量。我试了三种不同的针脚密度和缝制方法,您看看哪种效果最好。”
苏喆拿起一条褥子,仔细检查。
针脚确实有三种不同的样式:一种是平行的直线缝,针距均匀;一种是菱形的网状缝,更复杂但能更好地固定填充物;第三种是分区缝,将褥子分成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独立填充。
他逐一测试了保暖性、回弹性、以及抖落后是否会有羽毛钻出。
“第三种。”苏喆放下褥子,做出判断,“分区缝虽然耗时更长,但能最大程度防止羽毛结团和钻绒,而且即使某个区域破损,也不会影响整体。”
林素素点点头:“我也觉得第三种最好,就是费时。做一条这样的褥子,从处理羽毛到缝制完成,要差不多两天时间。”
“如果布料和羽毛都处理好了交给你,只负责缝制呢?”
“那……一天能做一条半,最多两条。”林素素想了想,“但这样的话,我就得全天做这个,不能接其他任务了。”
苏喆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柴房后那片荒地上,几丛野草在风中摇晃。
“林师妹,”他转过身,“你想一直做外门弟子吗?”
林素素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突然,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当然想进内门……”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但我是木火双灵根,修炼速度不快,又没有资源……能在外门安稳待到三十五岁,不被逐出宗门,就已经很好了。”
“如果,”苏喆缓缓说,“我能让你在一年内达到炼气九层,两年内有机会冲击筑基呢?”
林素素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炼气九层?筑基?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外门弟子中,能在三十五岁前达到炼气九层的不足一成,能成功筑基的更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就像她说的那样,挣扎到中年,然后黯然离开宗门,回到凡间度过余生。
“陆师兄……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苏喆走回桌前,手指拂过那三条褥子,“你的手艺值钱。这种褥子,如果能量产,一条至少能卖二十块下品灵石。扣去材料成本五块,人工成本两块,净利润十三块。如果你一天能做两条,就是二十六块。一个月,就是七百八十块。”
林素素呼吸急促起来。
七百八十块下品灵石!那相当于她做三年普通任务的收入!
“但这需要稳定的销售渠道,也需要更多的人手。”苏喆继续说,“我可以解决渠道问题,也可以找到更多像你一样手巧的人。但核心的技术和质量把控,需要一个人来负责。”
他看着林素素:“你愿意做这个人吗?不是为我打工,而是作为合伙人。我提供材料、渠道和启动资金,你负责生产管理和技术培训。利润,我们六四分成,我六,你四。”
林素素的手在微微发抖。
合伙人?分成?
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外门弟子之间最多也就是互相帮忙、借点灵石,从没有人用这种……像是山下商人谈生意的方式说话。
“我、我需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第一,签一份契约。”苏喆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笺,上面已经用工整的字迹写好了条款,“内容主要是保密协议和分成比例。你可以仔细看,有不明白的可以问。”
林素素接过素笺,一行行看下去。
条款并不复杂,但写得很清楚:她需要保守制作工艺的秘密,不得私自将技术传授给他人;她需要保证产品的质量标准;她可以获得净利润的四成,按月结算;如果她想退出,需要提前一个月告知,并不得再从事同类产品的制作……
“这……很公平。”林素素看完,抬起头。
“第二,”苏喆说,“你需要暂时停止接取宗门任务,专心做这件事。我会按每天四块下品灵石的标准预付你报酬,保证你的基本生活和修炼所需。等产品卖出去,再从你的分成里扣。”
每天四块!那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块,比她过去最好的时候还要多一倍!
“第三,”苏喆的声音严肃起来,“你需要开始修炼。不是像以前那样有空才修炼,而是每天至少保证三个时辰的修炼时间。我会根据你的灵根属性,帮你找到更适合的功法,也会提供一些基础的丹药辅助。”
林素素看着苏喆,眼睛渐渐红了。
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混杂着希望、难以置信、以及长久压抑后突然释放的复杂情绪。她在外门挣扎了五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给过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了和孟铁山一样的问题。
“因为你值得。”苏喆的回答很简单,“你的手艺值这个价,你的认真和细致值这个价。我看重的是能力,不是天赋,也不是背景。”
林素素咬住嘴唇,重重点头:“我签。”
她用苏喆递过来的笔,在契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好。”苏喆收起契约,“现在,这些是第一批订单的材料。”
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十匹青麻布——是昨天在坊市买的,还有二十袋已经初步处理过的羽毛——那是陈小禾今天早上送来的。
“十条褥子,给你七天时间。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用赶工,质量第一。”苏喆说,“另外,你昨天提到的那位在织造坊的师姐,可以接触一下。问问她愿不愿意以内部价长期供应布料和线材,如果愿意,也可以带她一起做,你负责教她,她做的褥子,你可以从利润中抽一成作为管理费。”
林素素认真记下:“我明白了。”
“去吧。”苏喆说,“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来柴房汇报。成品做好后,直接送到东侧围墙那边,交给孟铁山。他会处理后续。”
林素素抱着布料和羽毛离开了。她走的时候,背挺得比来时直了很多,脚步也稳了。
苏喆目送她远去,然后也离开了柴房。
今天是外门小比报名的最后一天,他得去趟执事堂。
执事堂位于外门区域的中心广场北侧,是一座气派的三层建筑。此刻堂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报名参加小比的弟子。队伍一直延伸到广场上,嘈杂的人声中混杂着兴奋、紧张和焦虑的情绪。
苏喆没有排队,而是直接走向执事堂侧门。
一个守在侧门边的杂役弟子拦住他:“这位师兄,报名要走正门排队……”
“我找王执事。”苏喆说,“关于修缮围墙的事,需要汇报进展。”
杂役弟子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寒酸,修为也只有炼气六层,脸上露出几分轻视:“王执事正忙,你改日再来吧。”
苏喆没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身份牌——那是昨天孟铁山完成任务后,王执事给的凭证,上面有王执事的一缕气息印记。
杂役弟子看到身份牌,脸色一变,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王执事交待的……师兄请进,王执事在二楼左转第二间。”
苏喆点点头,走进侧门。
执事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楼大厅里,几十名执事弟子正在忙碌地处理各种事务:发放任务、登记贡献点、兑换物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各种材料混杂的气味。
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找到左转第二间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这批‘寒铁石’的质量不行!说好了每块至少五十斤,你看看这些,最轻的才四十三斤!让采矿堂的人自己来领回去重挖!”
“王执事息怒,息怒……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门开了,一个灰袍弟子擦着汗走出来,见到门外的苏喆,愣了一下,低头匆匆离开。
苏喆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还是带着火气。
苏喆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账册、玉简和样品矿石。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块灰黑色的石头,眉头紧锁。
他就是王执事,负责外门杂役任务和物资管理的执事之一,筑基初期修为。
“王执事。”苏喆拱手。
王执事抬起头,看了苏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是……?”
“弟子陆长歌,负责东侧围墙修缮的孟铁山是我的朋友。”苏喆说,“他让我来向您汇报,围墙进度比预期快,明天下午就能完工。另外,他按照您的要求,在垒砌时特别加固了地基部分,这是施工记录。”
他递上一块玉简——那是昨晚用一块空白玉简刻录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围墙修缮的步骤、材料用量、以及加固的方法。
王执事接过玉简,神识扫过,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甚至露出一丝惊讶:“这么详细?孟铁山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他做事一向认真。”苏喆说,“只是以前没人教他如何系统记录。”
王执事又看了看玉简,点点头:“不错。围墙修好后,贡献点会按时发放。另外……”他顿了顿,“你叫陆长歌?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哦,你是冷薇然那丫头的师兄?”
苏喆神色不变:“曾经是。”
王执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有意思。行,汇报我收到了。还有别的事吗?”
“有。”苏喆说,“我想替孟铁山报名参加外门小比。”
王执事挑了挑眉:“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还在修围墙,抽不开身。”苏喆说,“而且,报名需要缴纳十块下品灵石作为押金,他暂时拿不出。这钱,我先替他垫上。”
他从怀中取出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王执事看着那十块灵石,又看看苏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你知道外门小比是什么场合吗?孟铁山才炼气七层,上去也是挨打。这十块灵石,很可能就打水漂了。”
“我知道。”苏喆说,“但有些事,总得试试。”
王执事沉默片刻,点点头:“行,我给他报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小比场上拳脚无眼,万一受了重伤,宗门可不会因为他修为低就特殊照顾。”
“明白。”
王执事从桌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翻到其中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下“孟铁山”三个字,又在旁边标注了“炼气七层,体修”。
“好了。”他合上名册,“明天报名截止,后天清晨,广场集合,抽签决定对手。让他做好准备。”
“多谢王执事。”
离开执事堂后,苏喆没有回柴房,而是直接去了东侧围墙。
孟铁山果然还在那里忙碌。围墙已经修好了七成,只剩下最后一段缺口。见到苏喆,他放下手中的活计:“陆师兄。”
“报名了。”苏喆说,“后天清晨,广场集合。”
孟铁山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好。”
“现在,我教你点东西。”苏喆走到一片空地上,“时间不多,我只能教你最实用的。看好了。”
他摆出一个姿势。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虚握成拳,置于胸前。呼吸缓慢而绵长,每一次吸气都深入丹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轻微的震颤。
“这是‘山岳桩’,最基本的炼体桩功。”苏喆保持姿势不动,声音平稳,“但我要你把它和你《厚土诀》的灵气运转结合起来。吸气时,引灵气入足少阳经,下沉至涌泉,想象自己双脚扎根大地;呼气时,灵气从涌泉上涌,过膝、过胯、过脊,最后汇于双拳。”
孟铁山认真看着,也跟着摆出同样的姿势。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桩功,要做到位极其困难。重心稍微不对,就会摇晃;呼吸节奏一乱,气息就会滞涩;灵气运转更是艰难,要么太快冲得经脉发胀,要么太慢感觉不到流动。
“别急。”苏喆纠正他的动作,“桩功不是一蹴而就的。你现在要做的,是记住这种感觉:脚下生根,稳如磐石;拳中有意,蓄而不发。”
他教了孟铁山整整一个时辰。
从最基本的姿势调整,到呼吸与灵气运转的配合,再到如何在移动中保持桩功的核心要领。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而是无数个世界中,关于“身体控制”和“力量运用”的经验结晶,被苏喆提炼成最简单、最直接的形式,传授给孟铁山。
“小比的时候,”苏喆最后说,“你的对手大概率会是法修或者剑修。他们擅长远攻、灵巧、变化。你的优势只有两个:力气和耐力。”
“所以,不要想着和他们比拼技巧。你的战术只有一个字:稳。”
“用桩功稳住下盘,硬抗他们的第一波攻击。等他们攻势稍缓,或者露出破绽,就冲上去,用最简单的直拳或者冲撞。一拳不行就两拳,两拳不行就十拳。你的目标不是打赢,而是耗到对方灵力不支,或者自己掉下擂台。”
孟铁山听得眼睛发亮。
这种战术太适合他了!简单、直接、不玩花样!
“我记住了,陆师兄!”
“还有,”苏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里面有三粒‘回气丹’,最基础的那种,能快速恢复少量灵力。小比允许服用丹药,但每场最多三粒。这三粒,是你最后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不要用。”
孟铁山接过玉瓶,紧紧握在手里:“谢谢师兄!”
离开围墙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苏喆走在回柴房的路上,脑海里却在快速运转。
孟铁山的小比策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次小比,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吸引更多“潜力股”加入。
外门近万弟子,像孟铁山、林素素这样有特长但被埋没的人,绝对不止几个。
他需要一套筛选机制,一套培养体系,一套能够让他们快速成长、同时又能为自己所用的模式。
这,才是“资源运筹”在这个世界的真正意义。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外门弟子围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倒在地上的瘦弱少年。少年脸上有淤青,嘴角流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袋。
“周富贵,你他妈活腻了是吧?”一个高个子弟子踢了少年一脚,“敢偷老子的灵石?”
“我、我没偷……”少年蜷缩着身体,声音颤抖,“那是我自己攒的……”
“放屁!你一个挑粪的,能攒这么多灵石?肯定是偷的!”
周围有人看不过去,小声说:“王师兄,算了吧……周富贵虽然手脚不干净,但这次也许……”
“也许个屁!”高个子弟子又是一脚,“今天不把灵石交出来,老子废了你!”
苏喆停下脚步,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
周富贵。
那个昨天接了“清理丹炉渣”任务、急功近利的矮胖弟子。一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圈,脸上、手上都有灼伤的痕迹,显然那个任务完成得并不轻松。
而他怀里那个布袋,苏喆能感觉到,里面确实有几块灵石,但最多不超过五块。
“王师兄。”苏喆开口了。
高个子弟子转过头,看到是苏喆,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哟,这不是陆长歌吗?怎么,想管闲事?我劝你掂量掂量自己,炼气六层,经脉还有伤,别自找没趣。”
苏喆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说:“你说他偷了你的灵石,有多少?”
“十块!”高个子弟子理直气壮。
“十块下品灵石,对一个炼气八层的弟子来说,不算多。”苏喆平静地说,“但也不算少。既然你确定是他偷的,不如我们去找执事堂,请执事用法术查验一下,他身上有没有你的灵石气息。如果有,按门规,偷窃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如果没有……”
他顿了顿:“诬告同门,同样要受罚。”
高个子弟子的脸色变了变。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下来。执事堂的查验法术做不了假,如果周富贵真的没偷,那王师兄麻烦就大了。
“你……你少吓唬我!”高个子弟子色厉内荏,“老子今天就饶他一次!下次再让我看见,打断你的腿!”
他丢下狠话,推开人群,匆匆离开。
其他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散了。
苏喆走到周富贵面前,蹲下身:“还能起来吗?”
周富贵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泪痕,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后怕。他死死抱着怀里的布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喆从怀里——实则是识海空间——取出一小瓶药膏:“擦在伤口上,能消肿止痛。”
周富贵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苏喆也不强求,把药膏放在他身边的地上,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为什么帮我?”
苏喆没有回头,只是说: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那五块灵石,是你用命换来的。”
周富贵浑身一震。
苏喆继续往前走,声音随风飘来:
“清理黑火炉渣,没被烧死算你命大。下次接任务,先想想自己有几条命。”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道拐角。
周富贵呆坐在地上,看着那瓶药膏,又看看怀里的布袋,最后狠狠抹了把脸,抓起药膏,踉跄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远处,一座三层小楼的屋顶上。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青年静静站着,目光一直追随着苏喆离去的方向。
他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漆黑,在夕阳下不反射任何光泽。
“目标确认,‘变数’陆长歌。”青年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行为模式与数据库记录偏差率37%,疑似觉醒或替换。建议继续观察,暂不接触。”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屋顶。
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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