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慕容翰的威胁之语在夜空中回荡,贺傉单于眼中杀机隐现,李晓明暗自绷紧肌肉准备拼命之际,
一个苍老却带着久居上位者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在场众人,无论敌我,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只见夜色深处,一行人举着火把,正缓缓走近。
街上的鲜卑人,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十二名挎着环首刀、神情肃穆的鲜卑护卫,高举着火把在前开道,火光摇曳,映照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
护卫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穿着厚实皮袍的鲜卑婢女,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身披一件陈旧的深色狐裘,手中拄着一根乌木鸠首杖,
杖身油亮,显然是常年摩挲之物。
她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高髻,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间靠近眉梢处,一道斜斜的的箭疤,在火光的跃动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
这箭疤像一枚沉默的勋章,无声诉说着主人不平凡的过往。
贺傉单于和左贤王纥那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大变,满是慌乱与敬畏之色。
兄弟俩滚落马鞍,抢步上前,单膝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儿臣不孝!些许小事,竟……竟惊动母后深夜前来,儿臣之罪!”
贺傉单于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母后息怒,是儿等无能,未能管束外客,扰了母后清静。”
纥那也跟着请罪,虽然语气稍稳,但姿态同样恭敬。
李晓明和滇英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这老妇人,竟然是单于和左贤王的母亲?
她深夜亲临这混乱的街头,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老夫人对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视若无睹,并未叫他们起身。
她拄着那根顶端镶嵌着狼牙的鸠杖,步履虽缓,却异常稳当地走到大街中央,站定。
眯起那双老而不花的眼睛,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满脸血污、桀骜不驯的慕容翰,
年轻气盛、强忍怒火的滇英,
忐忑不安、暗自戒备的李晓明一行,以及地上那些羌兵冰冷的尸体。
片刻沉默后,老妇人冷冰冰地道:“我儿,你们这单于和左贤王,当得可真是威风……
怕是又被人当成软柿子捏了?”
这话像一根针,让慕容翰和滇英同时一凛。
贺傉单于的懦弱摇摆,方才已被慕容翰和滇英看得清清楚楚,言语间也少了几分敬畏。
此刻这老夫人直接点破,显然不是来和稀泥的善茬!
慕容翰迅速收敛了几分脸上的狂态,翻身下马,朝着老夫人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对贺傉单于说话时,客气了不少:
“老夫人安好,晚辈慕容翰有礼。
今日之事,实乃情非得已,皆因那……”
“老夫人!” 滇英生怕慕容翰先告状,连忙抢过话头,
“今日全赖这慕容翰狂徒无端挑衅,持凶杀人,请老夫人为我等主持公道!”
“都给我住口!”
老夫人猛地将手中鸠杖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冷冷地打断了两人,目光如电,先射向慕容翰,又转向滇英,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身不管你们是慕容家的俊杰,还是羌部的少主!
既然踏进了我濡源城,来到了我东部拓跋部的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就得守我拓跋部的规矩!”
她顿了顿,鸠杖指向地上未干的血迹和尸体,语气骤然转厉:“当街私斗,杀伤人命,搅得我王城鸡犬不宁!
事后还敢在我儿面前大放厥词,咄咄逼人!
怎么,是欺我拓跋部老弱可欺,还是觉得我儿仁厚,便容得你们在此撒野,喧宾夺主?!”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将双方的械斗定性为破坏规矩、藐视主家,更点破了他们方才言语中的逼迫之意。
贺傉单于兄弟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
李晓明在一旁听得暗自点头,这老太太厉害,一来就先扣帽子。
他悄悄扯了扯滇英的袖袍,示意他先别急着争辩。
慕容翰何时被人如此当众呵斥过?尤其对方还是个老妇人。
他嘴角微微撇了撇,显出一丝不耐与不服,但还是压下火气,扬声道:“老夫人教训的是,晚辈行事确有鲁莽之处。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锁定李晓明,
“老夫人,单于已亲口允诺,将贵部义丽郡主许配与我。
如此,你我两家便是姻亲,是自己人。
有道是疏不间亲!
我只要这姓陈的狗贼性命,以雪前耻,还请老夫人看在两家情分上,行个方便!”
“呵呵呵……”
老夫人发出一阵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她抬起鸠杖,几乎虚点到慕容翰的鼻子前,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
“慕容家的小子,你这攀亲带故的本事,倒是不小。
可惜啊,要论起亲戚情分,我拓跋氏与宇文部才是世代的姻亲。
若真论起‘亲疏’来,你们慕容家在棘城,跟宇文部打得血流成河……
按这道理,老身是不是该念着点旧情,拉扯宇文部一把?”
慕容翰脸色骤变:“你……!”
“哼......”
老夫人冷哼一声,收回鸠杖,字字如刀地道,
“别以为你们慕容家在棘城占了点便宜,就真当自己能横行辽东辽西了。
更别拿什么‘去找拓跋六修结盟’来唬人。
老身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脸上的嘲笑之意更浓:“你能掉头南下去找六修,难道老身就不能派人西去,跟那赵王石勒叙叙旧?
顺便……再给宇文部的老亲戚们,送点刀箭粮草,帮他们想想故土?”
慕容翰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老夫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羯人石勒,与你们鲜卑乃是世仇!你会与他讲和?”
“世仇?”
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一个“慈祥”,却令人心中生寒的笑容,
“年轻人,你领兵打仗,难道不明白?
草原上的纷争,今日你杀我,明日我伐你,
大家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肥美的草场,成群的牛羊,能种出庄稼的土地,能供使唤的奴隶!
哪有什么解不开的世仇?只要价码合适,仇敌也能并肩骑马,
这个道理,慕容廆那东西,难道没教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