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翰被这番赤裸裸的直白言论,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却也不再言语。
滇英在一旁看得高兴,见慕容翰吃瘪,立刻抓住机会,再次拱手,语气恭敬了许多:“老夫人明鉴!
这慕容翰不仅目无规矩,更悍然杀我先零族勇士数人!
人命关天,还请老夫人秉公处置,严惩凶徒,
若能还我部儿郎一个公道!家父也必然感念夫人之德。”
老夫人闻言,缓缓转过头,眯缝着眼看向滇英,
“哼,”
她低低哼了一声,
“你这娃娃,倒会趁势。
你父亲滇雷,早先是跟着匈奴刘曜的,后来石赵势大,许了他军都关的好处,他便又跟着石勒鞍前马后。
如今既然得了军都关这块宝地,就该好好经营,安分守己才是正理。
却又为何急匆匆跑到我这塞外来,张口便要换战马?”
她顿了顿,看着滇英渐渐涨红的脸,语气平直得像是在陈述事实:“要老身说呀,你父子不过是贪心作祟罢了。
能驰骋千里的好马,我拓跋部自然有的是。
可是,我为什么要换给你们?
邻居变得太强壮了,对我拓跋部……能有什么好处?”
滇英被这老妇人一番直白老辣的话语,说得面红耳赤,胸口堵着一口气,却又一时语塞。
拓跋老夫人见镇住了场子,又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提高声音道:
“来人呐!”
周围肃立的鲜卑武士齐声应诺:“在!”
老夫人鸠杖重重一顿,厉声道:“这些外客,在我濡源王城之内,持械私斗,杀伤人命,更兼言语狂妄,目无主家!
统统给老身押入城东土牢!让他们在里头好生清醒清醒!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鲜卑武士,如狼似虎般一拥而上。
慕容翰脸色铁青,猛地挥手甩开几名想要抓住他胳膊的士兵,眼神冰冷地逼视着老夫人:“我自己会走!今日之‘款待’,慕容翰记下了!”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押走!”
片刻之后,慕容翰、慕容仁、孟晖三人,以及滇英、李晓明、陈二、青青、林兰、潘石毅并十余名幸存羌兵,
在两队鲜卑士兵的押解下,穿过寂静的街道,被送进了城东的土牢。
两拨人被分开关押在相距甚远的区域。
土牢深入地下,阴冷潮湿,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碗口大的透气孔,以及墙上几盏光线昏黄如豆的油灯。
令人作呕的恶臭气味,扑面而来。
脚下泥泞湿滑,污水横流,甚至能看到秽物的痕迹。
牢房里关押着形形色色的囚犯和奴隶,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有人在角落发出无意义的嚎叫,有人趴在地上嚼着干草,有人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整个环境如同人间地狱,乌烟瘴气,望之令人心悸。
李晓明等人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
恶臭几乎让人窒息,脚下的黏腻感更让人浑身不适。
青青哪里见过这等景象?
她脸色煞白,紧紧抓着李晓明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将军……这,这是什么地方…...
那老太婆把咱们关到这里,会不会……会不会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林兰也眉头紧锁,低声道:“有些人头发都花白了,眼神直勾勾的,怕是关了很久很久了……”
滇英虽然也心底发毛,但少年人的傲气让他不肯露怯,
他叉着腰,故意用满不在乎的口气道:“怕什么!
量他们也不敢真把本将军怎么样!
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等小爷出去,非把他们去上谷郡做买卖的商队族人都杀了,再把脑袋给那老太婆送回来!
看她还敢不敢关咱们!”
青青都快哭出来了:“少将军,咱们现在被关着,怎么出去啊……”
李晓明不忍青青害怕,温声安慰道:“青青,别自己吓自己。
你想想,那老夫人也说了,只是让咱们在牢里‘清醒清醒’,不过是要耍耍威风罢了。
况且,退一万步讲,咱们还有几十号车夫兄弟在城外。
若我们关的久了,他们必会回去报信,羌王得知消息,也一定会设法搭救咱们。”
青青听了这番分析,这才略略安稳了些。
李晓明心想:虽是坐牢,也比在外面,跟慕容翰那煞星搏命强。
潘石毅忍着恶心,用脚扒拉开一些污秽的东西,又不知从哪里摸索来几把干净些的杂草,在墙角勉强铺了一小片地方,
对青青道:“青青妹子,过来这边坐着歇歇。
别怕,天塌下来,有咱们这些高个子顶着呢!”
青青感激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坐下。
可刚坐下没多久,她又想起一事,担忧地抬头:“明熙她还在城外呢!
她不知道咱们出了事,被关在这里,一定急坏了!
她一个人……”
李晓明心头也是一紧,公主有点“缺心眼”,独自在城外,万一丢了可麻烦了……
嘴上却故作轻松道:“放心吧,公主那人,看着迷迷糊糊,其实心里有数。
她跟着车夫们,饿不着也冻不着。
咱们先顾好眼前,出去了自然能找到她。”
青青闻言,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了下去。
狭小的牢房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气味难闻,呼吸不畅,
站久了腿麻,坐地上又湿冷刺骨,苦不堪言。
起初,滇英还不停地低声咒骂,骂慕容翰是“疯狗”,骂贺傉单于兄弟是“软蛋”,骂老夫人是“恶毒的老妖婆”。
但骂着骂着,夜深了,疲惫和困倦如同潮水般涌来。
大家也顾不得地上脏污,纷纷挨着墙根,或互相靠着坐下打盹。
滇英骂累了,熬到后夜时,也睡的呼呼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一名举着昏暗油灯的鲜卑牢卒站在门口,操着生硬的汉语喊道:“起来!都起来!”
众人被惊醒,茫然地抬起头,不知又发生了何事。
滇英睡得正沉,被吵醒后满心烦躁,揉着惺忪睡眼骂道:“又作什么妖?!
把小爷关到这鬼地方,连觉都不让睡安生么?!”
那鲜卑牢卒似乎知道这群人身份特殊,也不敢太过得罪,只是催促道:“快些!莫要叫嚷!
左贤王殿下在外头候着你们哩!赶紧出来!”
滇英闻言,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左贤王?那个病秧子?
这天还没亮透,他跑到这晦气地方来做什么?”
李晓明心中却是一动,左贤王纥那亲自来牢里,事情恐怕有转机。
他连忙扯了扯滇英的衣袖,低声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是福是祸,出去见了才知道。
眼下咱们是阶下囚,且忍一时之气,莫要再得罪了那位左贤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