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合围之后,我开始琢磨怎么加固。
光一道墙不够。沙民能把一个部落的人全部杀光——就算他们人数不多,单兵战斗力也不是吃素的。一道一丈高的墙挡得住普通的马匪,但挡不挡得住这些从瀚海里出来的家伙,我心里没底。
所以我在城墙外面又加了一圈壕沟。
壕沟不深——三尺就够。底下插了削尖的木桩。骆驼的脚板比马蹄大,更容易踩进沟里。
壕沟外面还布了一层陷阱——不是什么精巧的机关,就是在地面上挖浅坑、盖上沙土和干草,坑底打下铁钉。老铁从营地送来了一批铁钉,都是他赶工打出来的,粗得跟手指头一样。
蓝战看了看那些铁钉,问我:"大人,你怎么确定沙民会从正面来?万一他们绕到后面呢?"
"所以壕沟和陷阱是绕了一整圈的。"
"那他们要是不打了直接绕过我们呢?"
"绕过我们也行。"我说。"他们绕过去就进草原了。进了草原他们就离我们的营地更近了。但同时他们的后背也暴露给我们了——他们前面打营地,后面我们咬他们。只要这个前哨站还在,他们就不敢放心往东走。"
蓝战想了想,点头。
三合土这东西用得越多我越觉得好。除了砌城墙之外,我让工匠们拿它做了好几样别的东西——比如射击台。在城墙内侧每隔十步搭一个一尺高的三合土台子,弓箭手站上去之后刚好能探出墙头射箭,不射的时候蹲下来就能躲在墙后面。
还有储水池——在前哨站中间挖了一个方形的坑,底下和四壁都糊上了三合土。干了之后滴水不漏。苏璃把水引进去,能存上大半池子。这样就算地下水暂时断了,存水也够全站用三天的。
锻造棚也搭了起来。从营地运了一些铁料和炭过来,蓝战挑了两个会打铁的人在前线修补武器。
到了第十五天,前哨站的样子已经很像回事了——三合土城墙、四座了望台、壕沟加陷阱、储水池、粮仓、马厩、锻造棚……两百多号人在里面驻扎,既能打又能守。
唯一让我担心的是人数。
两百多人不够。
如果蓝战遇到的那四五十骑只是前锋侦察队的话,沙民的主力可能有几百甚至上千人。以两百多人的兵力对抗上千沙民——就算有城墙和壕沟,也够呛。
我跟哈斯巴根商量过了。营地那边还能再抽一百人过来,但剩下的就不能动了——营地自己也需要人守。
三百多对上千。差距太大。
必须用技术弥补人数的不足。
弓箭。
草原上的弓箭手不缺——这些人从小骑马射箭,基本功都有。但他们的箭矢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是铁头的,有的是骨头的,还有的干脆是削尖的木棍。铁头箭的杀伤力比骨头箭高得多,但铁头箭做起来费铁。
我让老铁在营地那边用模子批量做箭头——简单的三棱铁头,倒过来往箭杆上一插就行。这种箭头不讲究什么精细手艺,重在量大。一天能出两三百个。
箭杆我让人在前哨站附近的灌木丛里取——那些新长出来的灌木枝条又直又轻,削一削就能用。虽然比不上专门的箭竹,但凑合着够了。
到了第十六天晚上,前哨站的箭矢储备已经达到了八千支。
够用一阵了。
第十七天早上,蓝战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斥候叫巴特尔,是个老兵,以前在草原上混过很久,跑得快看得准。他是三天前被蓝战派往西边二十里外侦察的。
巴特尔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怎么了?"蓝战问。
"指挥使,有情况。"
"说。"
"西边二十里、偏南一点的地方,有一大群骆驼的脚印。"
"多少?"
"数不清。宽度铺了有十几步。那不是几十头骆驼——是几百头。"
蓝战的脸一下子紧了。
"方向?"
"从西南往东北。冲着咱们这个方向来的。"
蓝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过来。
"脚印有多新?"
"新得很。沙地里的脚印风一吹就平了,但那些脚印还清清楚楚的——最多昨天的。"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离我们不到二十里。"
巴特尔点头。
我和蓝战对视了一眼。
"进入一级戒备。"我说。"所有人上墙。弓箭手就位。"
蓝战转身就吼开了。
"全体集合!所有人上墙!弓箭手准备!"
前哨站里一阵哗然。两百多人从帐篷里、从马厩里、从锻造棚里跑出来,抓起武器往城墙上爬。弓箭手站上射击台,把箭壶挂好。长矛手站在城门两侧。骑兵上了马,集中在南门出入口的空地上,随时准备出击或者撤退。
苏璃也出来了。她没上墙——她不会打仗。但她站在储水池旁边,手放在水面上,随时准备用水做点什么。
我爬上了西面的了望台,举起望远镜朝西看。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黄色的砂石地延伸到远方。
然后我看到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
不是沙土的颜色,是灰色的。一条长长的、灰蒙蒙的线,正在慢慢移动。
沙民的大部队。
我放下望远镜,回头喊了一声。
"蓝战!上来!"
蓝战三步两步爬上了了望台。我把望远镜递给他。
他举起来看了几秒钟,嘴角抽了一下。
"好多人。"
"你估计有多少?"
蓝战又看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望远镜。
"不少于三百。可能更多——后面的我看不清,被前面的挡住了。"
三百。
这还只是我们能看到的。后面可能还有。
"骆驼多少?"
"一人一骑的话,也是三百。但我看有些骆驼上面驮的是货物不是人——可能是他们的辎重。"
"带着辎重?"我皱了皱眉。
"对。他们不是来快攻快打的。带了辎重说明他们打算在这边待一阵。"
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沙民是一次性突击,打完就走,那他们的威胁是短暂的。但如果他们带着辎重——带着粮食、水、帐篷——那说明他们打算扎下来。这就麻烦了。
"当年你在峡谷里遇到的那些,跟这些是同一批吗?"
"看不出来。距离太远了,穿着都差不多——灰衣裹头。"
我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那条灰色的线没有继续前进。他们在大概十几里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停了?
"他们不过来了?"蓝战也看出来了。
"在观察。"我说。"他们发现了这个前哨站。"
蓝战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们应该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对。这片地方以前是荒漠,突然冒出一座城墙和一片绿洲——换我我也得停下来看看。"
我们在了望台上盯了大半个时辰。沙民的大部队一直停在远处没动。但有一些小股骑兵从主力里分出来了,往两侧散开,看样子是在拉开侦察的范围。
"他们在摸我们的底。"蓝战说。
"让他们摸。"
"不主动打?"
"不打。等他们来。"
蓝战看了我一眼,点头。
到了下午,情况有了变化。
从沙民主力的方向分出了一支人数大约三百人的队伍——比主力少一些,但也不算少。他们骑着骆驼,排成松散的阵形,慢慢地朝前哨站的方向推进。
不是全速冲锋。是那种有节奏的、试探性的推进。
"来了。"蓝战吐了一口气。
"先头部队。他们来试试我们的深浅。"
我从了望台上下来,站到城墙上。弓箭手们已经就位了,每人面前放着两壶箭。长矛手在城门口列好了阵形。所有人的脸上都绷着——大部分人是第一次看到沙民。
"谁都不许慌。"蓝战站在城墙中间的位置,大声喊着。"弓箭手听我号令——我不喊放,谁都不许射!浪费箭的我亲手削他!"
城墙上安静了。
三百骑沙民越来越近了。
到了大约五百步的距离,他们再次停住了。骆驼在原地踏着步,扬起一片低矮的灰尘。那些灰衣人坐在骆驼上,裹着布巾,只露出眼睛。隔着几百步远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那种从远处压过来的沉闷感很明显。
他们不急。他们在等。
然后为首的一个人做了个动作。
他举起了手里的弯刀,指向前哨站。
一声嘶吼从远处传来。
不是人的喊杀声。至少不像正常人的喊杀声。那种声音又尖又长,像是金属在刮玻璃——如果这个世界有玻璃的话。
城墙上好几个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
然后沙民动了。
三百骑骆驼同时加速。骆驼的步幅比马大,跑起来的时候地面在震动。沙尘被骆驼蹄扬起来,形成了一层低矮的灰幕。灰衣人趴在骆驼背上,降低身体减小目标。
他们直直地冲向了前哨站的西面城墙。
"稳住!"蓝战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让他们再近一点!"
四百步。
三百步。
弓箭手们的手都已经搭上弦了。有人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两百五十步。
"还不射吗!"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闭嘴!"蓝战吼了回去。
两百步。
骆驼跑得很快,两百步的距离在迅速缩短。沙民的灰衣在灰尘里翻滚着,弯刀在阳光下闪烁。
一百五十步。
蓝战猛地挥下了手臂。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