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就我和蓝战两个人。
我坐在桌子后面。蓝战站在帐篷中间。
他的左脸颊已经红了一块——我刚才那一拳不轻。但他没捂脸,也没揉,就那么硬撑着。
"坐。"
"大人,我站着说。"
"我让你坐。"
蓝战看了我一眼,拉过一个木墩子,蹲坐了下来。
帐篷里沉默了一阵。
"蓝战,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他没说话。
"你这几天的状态,我都看在眼里。满都拉跟我说了,赛罕也跟我提过。你在折腾你自己,顺带把手底下的兵全折腾了一遍。"
蓝战低着头。
"你觉得阿木的死是你的错。"
他的肩膀一紧。
"你觉得你带他出去,没能把他带回来。你觉得如果当时你反应再快一点、判断再准一些,也许阿木就不用留下来断后。你这几天白天训练的时候发疯,晚上一个人磨刀磨到半夜——你不是在磨刀,你是在把自己往死里磨。"
蓝战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大人……"他开口了,声音很涩。"是我的错。我是指挥使。那三十个人是我带出去的。阿木不是战士——他就是个采药的、带路的。我带他出去,我就应该把他带回来。"
"那你现在打那些新兵有用吗?"
他不说话了。
"你打了额尔登一枪,他的格挡就能快了?你踹了那个新兵一脚,他的枪法就能好了?蓝战,你动脑子想想——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让他们变强,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好受一点?"
蓝战的头低了下去。
"阿木为什么留下来断后?"我把声音压低了。"你心里清楚。他留下来是为了让二十九个人活着出去。他不是为了让你回来之后变成一个打人骂人的疯子。"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现在的样子,如果阿木看到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他的死是值得的,还是觉得他死了之后你就废了?"
蓝战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那种冷的抖,是从里面往外的那种抖。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蓝战的声音终于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画面——阿木把马横在最窄的地方,拿着那根棍子,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特别亮。然后他把我推走了。"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
"大人,他推了我。他那么大力气我不知道他哪来的。我被他推了两步,想停下来——但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他面朝追兵,背对着我。我看到他的背。他个头那么矮,在那个峡谷里站着,但他站得那么稳。"
蓝战的眼圈红了。
"他不该死的。他就是个采药的。他打仗不行——他自己都说过好多次,说他手笨,拿不好刀。可到最后、到那种时候,拿着一根棍子挡了几十个人的是他。"
蓝战的声音越来越哑。
"大人,他为什么不让我来?我是指挥使,断后的应该是我。他凭什么替我去死?"
我没有马上接话。
帐篷里只剩下蓝战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
"因为他知道你得活着。"
蓝战抬起头来。
"阿木不傻。"我说。"他知道你是指挥使,知道你带着情报,知道营地的人在等你回来。他做了判断——在那种情况下,谁留下来最合理。他选了自己。"
"这不公平——"
"打仗从来不公平。"
蓝战闭上了嘴。
"蓝战,你听我说。阿木的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那些沙民才是凶手。但阿木用他的命换了二十九条命,换了你带回来的情报,换了我们现在能在这里建防线、做准备的时间。他的牺牲有价值。但前提是——你得把这份价值扛起来。"
蓝战看着我。
"你是指挥使。前线的防御归你管。几百号人的命在你手上。你现在这个状态——暴躁、失控、拿兵撒气——你觉得你能打赢接下来的仗吗?"
蓝战没回答。
"你把自己折腾废了,沙民打过来的时候谁来指挥?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还阿木的债了?告诉你——你死了什么都还不了。你只能活着、清醒地活着、带着你手底下的兵打赢,才对得起阿木。"
蓝战低下了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了。
一开始是轻微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厉害。他的手捂住了脸,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很压抑的声音。
他在哭。
蓝战这个铁疙瘩一样的汉子,跪在帐篷里的木墩子旁边,双手捂着脸,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他哭不出来那种声音。他就是闷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偶尔从指缝里漏出一两声短促的呜咽。
我没有去拉他。
有些人需要哭一场。蓝战从回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天,终于压不住了。
帐篷外面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大伙儿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刻意在避开。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长——蓝战的肩膀不抖了。
他放下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眼睛肿得厉害,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种暴躁的、尖锐的东西消散了。
他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大人。"
"嗯。"
"我明白了。"
他直起腰,看着我。
"我会带着阿木的那一份,守护好大家。"
我看了他几秒钟。
"去吧。把额尔登叫来,你欠他一个道歉。"
蓝战点了点头,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我一个人坐在帐篷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蓝战这关总算过了。
接下来的事——沙民、防线、战斗——需要他百分之百的状态。他垮了,前线就完了。
帐篷外面传来蓝战的声音——
"额尔登!过来!"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指挥使——"
"刚才是我不对。不该那样打你。"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额尔登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紧张——
"指、指挥使,没事的——"
"有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但你枪法确实得练。明天我亲自带你练。"
"是!"
我听到这一段,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蓝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