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战那声"放"嗓子都劈了。
城墙上两百多张弓同时松弦。弦声密得像一阵急雨——不是一把一把弓单独响的那种声音,而是所有弓弦在同一瞬间震动发出的集体轰鸣。
箭矢腾空的时候,天空暗了一瞬。
不是真的暗——是几千支箭同时升空之后,在头顶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影子。三棱铁头箭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啸声,那声音刺得人牙根发酸。
箭矢到了最高点之后开始下坠。
沙民的骑兵正冲在一百多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区间里。
几千支箭扎下去的时候,前排的沙民根本没反应过来。
第一排骆驼被扎成了刺猬。箭矢从上方斜着扎下来,骆驼的背上、脖子上、屁股上全是箭杆。骆驼惨叫着栽倒了——不是那种慢慢倒下去的,是膝盖一软直接砸在地上的。上面的沙民被甩出去,有的摔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有的直接被倒下来的骆驼压住了。
第二排反应快一点,有人试图勒住骆驼减速——但后面的骆驼撞上来了。前面倒了,后面收不住脚,一头撞上去。骆驼跟骆驼叠在一起,人跟人叠在一起,一片混乱。
"再放!"蓝战没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第二轮箭矢跟着就到了。
这一轮比第一轮更稳——弓箭手们找到了节奏,拉弦、瞄准、松手,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第二轮箭矢落下去的密度跟第一轮差不多,但这次沙民已经乱了,目标更集中了。
一百步之内的地面上到处都是倒下的骆驼和灰衣人。箭矢插在地上、插在骆驼身上、插在人身上,密密麻麻的。
沙民的冲锋被生生截断了。
前面的倒了一大片,后面的还在往前冲——但他们已经没有了冲击力。速度降下来了,队形散了,一个一个地零零散散地往前跑。
这种零散的冲锋对弓箭手来说就是靶子。
第三轮箭不等蓝战下令,弓箭手们自己就放了——不再是齐射,而是各自瞄准、各自放箭。精准度比齐射高,每一支箭都是奔着人头去的。
一个灰衣人冲到了壕沟边上——他是从侧面绕过来的,躲过了正面的箭雨。他的骆驼一脚踩进了壕沟里,惨叫着栽倒了。那人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半跪在壕沟边上,手里举着弯刀——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的弯刀掉了。另一支箭紧跟着射中了他的胸口。他往后仰倒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站在城墙上,手按着墙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箭雨的效果超出了我的预期。三轮齐射加上一轮自由射击,前方一百步到两百步的区域里已经铺满了倒伏的骆驼和人。沙民的冲锋彻底停了——剩下的人开始往回撤。
但就在我以为他们要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件事。
一件让我后背发凉的事。
那些中箭倒地的沙民——有些人没有死透。他们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动。但他们的动作不对。
一个灰衣人身上插了三支箭,胸口、肩膀、大腿各一支。按照正常人的情况,这种伤势要么在地上疼得打滚,要么已经失血昏过去了。但他没有。他趴在地上,手撑着沙地,身体在抽搐——不是疼痛的抽搐,是另一种东西。
他的身体在变。
最先变化的是皮肤。露在外面的手背和手指开始失去光泽,变得灰暗、粗糙。然后是肉——手指的肉在迅速萎缩,骨头的轮廓开始凸出来。他的手掌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只干枯的、像风干肉条一样的东西。
不止他一个。
好几个中箭未死的沙民身上都在发生同样的变化。他们的身体在快速脱水——不是流血流死的那种,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过程。体内的水分被某种力量抽走了,肌肉、皮肤、内脏……所有含水的部分都在迅速干缩。
几秒钟之后,地上躺着的不再是完整的尸体。
是干尸。
甚至是比干尸更干的东西——有几个人的身体在干缩到极点之后,开始崩裂。先是手指碎了,变成了灰色的粉末。然后是手掌、前臂……整个人像是被烈日暴晒了几百年的泥塑,一块一块地碎裂,最后化成了一堆灰色的沙尘。
风一吹,散了。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看到了这一幕。
有人手里的弓差点掉了。
"那是什么——"
"他们、他们变成沙了——"
"怎么回事!中箭了怎么会——"
恐慌开始蔓延。好几个弓箭手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蓝战也看到了。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但他没有退。
"都给我站住!"他吼了一声。"往后退的全砍了!"
城墙上的人稳住了——不是不怕了,是蓝战的吼声比恐惧更大。
我抓着墙头,盯着前方那些正在化为沙尘的尸体。
脑子在飞转。
中箭未死的沙民,身体会快速脱水、干缩、化为沙尘。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正常人中了箭,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干尸。
但沙民不是正常人。
图勒说过——沙民能从活人身上抽水。他们用一种仪式、一种信仰把活人的水分抽干。如果这种能力不只是对别人有效——如果沙民自己的身体也被这种力量改造过了呢?
他们的身体里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正常的水分了。他们靠着某种力量维持生命。一旦受了致命伤、这种力量维持不住了,体内残存的水分就会被迅速抽走——不是被外力抽走,而是他们自身的某种机制在回收。
这太邪门了。
但不管有多邪门——箭矢能杀死他们。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中了箭就会死。死了就会变成沙。
能杀死就行。
沙民的先头部队彻底退了。撤到了三百步开外之后重新集结。地面上留下了几十具——不,已经不是尸体了——几十堆灰色的沙堆,和一些还没有完全干化的骆驼尸体。
蓝战走到我旁边。
"大人。"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他们死了之后会变成那种东西。"
"是。但箭能杀他们。"
蓝战咬了一下牙。"箭能杀他们。那就好办。不管他变成什么玩意儿,射死就完了。"
我点头。
蓝战转身面向城墙上的弓箭手们。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
"弟兄们都看到了!那些灰衣人中了箭就会死!死了变成沙子!他们不是什么天兵天将——他们就是能被箭杀死的人!下次他们再来,照样射!给我往死里射!"
城墙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恐惧还在,但蓝战的话起了作用——能杀死就行。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一箭穿胸你也得倒。
"清点箭矢!"蓝战继续喊。"射了多少报上来!箭壶不满的去补!壕沟和陷阱检查一遍——有没有被他们破坏的!了望台加人!今晚头四队值夜,后四队休息!换岗不准晚!"
命令一条条砸下来,人们忙了起来。
我站在城墙上,朝西边看了一眼。
沙民的先头部队退到了远处,跟主力合在了一起。从望远镜里看过去,他们在重新整队。
第一次交锋。
我们赢了。
但这只是试探。沙民用三百人来试了一下我们的火力——现在他们知道我们有弓箭、有城墙、有壕沟了。下次来的时候,他们不会再这么直愣愣地往上冲了。
我放下望远镜。
远处的沙民已经在安营扎寨了——他们在十几里外的沙地上搭起了帐篷。灰色的帐篷连成一片,在夕阳下面像一堆堆的沙丘。
他们没走。
他们打算待下去。
蓝战走过来。
"大人,今晚他们会不会夜袭?"
"有可能。加哨。城墙上通宵有人。"
"明白。"
蓝战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大人。"
"嗯?"
"那些沙民死了变成沙的事——要不要跟弟兄们解释一下?好多人被吓到了。不解释的话晚上睡不着觉。"
我想了想。
"你就告诉他们——沙民是从瀚海里来的,身上水分少,死了之后身体会干裂变成沙。就这么简单。不用扯什么神啊鬼的——越扯越吓人。"
"行。"
蓝战点了头,转身去了。
太阳落到了西边的沙漠下面。天色暗了下来。
两军对峙。
前哨站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城墙上人影绰绰,刀枪的反光在暗色里间或一闪。
沙民的营地远远的也亮了——但那种光不是灯火的颜色。是一种暗绿色的、幽幽的光,好像是某种石头或者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种绿光看得我很不舒服。
苏璃走到我身边,也在看那片绿光。
"那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那边的水分在被抽。"
"什么意思?"
"地底下的水,有一部分在往那个方向流。不是自然流动——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的。"
我扭头看她。
"他们在吸水?从地下?"
"对。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吸。那些绿光……可能跟吸水有关。"
我盯着远处那片暗绿色的光芒,脑子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沙民从活人身上抽水。他们也能从地下抽水。
如果他们持续抽水,我们的水源——苏璃好不容易引出来的地下暗河——
苏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脸色变了。
"我得回去守着水源。"她说完就转身往储水池那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第一场箭雨打退了沙民的先锋。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们在跟我们抢水。
在沙漠的边缘,水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