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中年男子神情凝重：“天不变，道亦不变……倘若道可变……”
倘若道可变，那他的改革变法又将何去何从？
此前，他确实从没有这般清晰地意识到其中关键。
道不变。
天到底可变不可变暂且不谈，但是道是否真的不可变……从前他一直都在回避这个问题。
并非是主观故意，而是真的本能回避，在真的思考到这方面问题之前，他就自动停止思考了。
因为道这个东西，涉及到的内容太可怕了——天子，君主，皇权，朝廷，一国之本，立国根基……这些东西全都是不能触碰的存在。
就算不说官员士绅群体的利益和存在理论，剩下的部分也足以让每一个试图挑战天不变道亦不变这套理论的人粉身碎骨。
当然，粉身碎骨并非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即便有了粉身碎骨的决心，有了粉身碎骨的胆气，有了舍弃一切身外之物的觉悟，也什么都留不下。
大概率什么也留不下。
如果有人真的去质疑“天不变，道亦不变”，那么结果会是什么呢？
首先，皇帝和朝廷上下都绝对容不下这个人，不是容不下这个人在朝廷中任事，也不是容不下这个人宣扬自己的理念，而是容不下这个人活着。
其次，这个人不仅要被处死，其的各种思想理念也会被一并彻底清除，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的那种。
最后，为了以防万一，此人和其理论也必然会被打上不可抹除的污名。
简而言之，即便粉身碎骨，真正想要留存和流传下去的思想也留不下来。
堪称什么也不剩。
所以，在此之前，他其实一直都在本能地回避这方面问题。
他没有深入思考过，也从没有想过挑战皇权，挑战天子权威，挑战朝堂运转的根本，挑战官员士绅拥有的一切……他真的没有想过。
所以，他的所有变法计划，其实都是在这“天不变，道亦不变”的框架之中，修修补补，试图弥合所有的问题，让这一套框架能够继续运转下去。
对此，他此前还充满了信心，认为自己必将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并且对于那些对自己变法方案的种种威胁和指责也毫不放在心上——一来，提出变法，他已经有了此等觉悟，不然还变什么法？二来，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够成功，既然最后能够成功，那么现在又何须理会一些狺狺狂吠？
但他现在知道，他的变法没有成功。
其中原因众说纷纭。
他自己也在不停地总结复盘，想要从中找出足够多的问题，并且在日后成功避免。
但是……
他此前总结出来的问题真的够吗？真的找到了他不能成功的核心关键吗？
天不变，道亦不变。
如果在框架内修修补补，是不是根本无法触及到真正核心的问题所在？
但是倘若要挑战这一套框架，真的去挑战“道不变”这个核心……
不，如果他真的表露出来对这套理论的一星半点质疑，那么他的变法就会更快失败。不用等到推行后风波四起了，也不用等到变法过程中出现什么岔子，他的变法会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他的变法方案，那一系列在“道不变”的框架中修修补补的方法，都不能被天子坚定支持，也不能被众多官员士绅群体容忍，那些都还没有真正挑战这一切的根本……如果真的要挑战他们的根本，那就更加不可能成功了。
但是如果按照原本的既定方案走，就能成功吗？
在框架内修修补补，避开他所知道的各种问题。就能成功吗？
或者说，在如今天子当政的情况下，在党争的背景下，在可能的继任之君的情况下，他真的能够避开那些问题吗？
如果完全不涉及那些根本问题，就更容易被架空，在执行中扭曲变味，最终无法真正落实——即便是框架内修修补补的政策，那也一样涉及到了不少人的利益所在，如果不够坚决，不够狠，那是真的扛不过那些人的压力和手段。
这样一来，即便是理论上要因为变法受益的寻常百姓，也根本不会支持自己。
难道真的要在一定程度上挑战这一套根本之法吗？
天子不会坐视不理的——尽管天子很多时候颇为左右摇摆，没有坚定决心，但那是因为那些看起来不涉及到他的核心利益。
如果隐晦一点？但是太隐晦了又该如何？
如果执行过程中真的扛住了那些人的压力和手段，他该如何确保天子不要在这种关键关头开始摇摆？
【当然，至于这一套理论究竟是不是真理，我们当然知道，但当时的普通百姓乃至奴仆们是难以突破的——他们想要稍微好一点点的日子，他们也会在遭遇极大不公生死危机的时候有勇气反抗，但是他们确实难以突破士绅们这样各种各样的洗脑。】
【所以，这套理论其实也确实被士绅们灌输进了绝大部分百姓和奴仆们的脑中……同时，士绅们虽然确实在用这一套理论给百姓们洗脑，但他们自己大多数也确实是真心实意相信这套理论的。】
【俗话说得好，想要骗过别人，要先骗过自己，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又怎么能让别人相信？】
【虽然这话并不完全通用，但在想要让天下百姓绝大部分都相信的话，那士绅中的大部分也确实需要先自己相信这套理论。不然天下人那么多，总有一定数量的百姓比较敏锐聪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原来是这样……”不少百姓顿时有些释然。
原来也不完全是他们太傻，太笨，太蠢，脑子太不好使，所以才从来没有质疑过这套理论，从来没有觉得这套理论有什么问题。
当然，他们确实也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
但是他们能够真的相信这一套理论，那是因为对他们宣传这些的官员士绅们中的大部分，也确实是相信这一套理论的，而不是那种自己一个字都不信却想要骗他们相信。
知道这一情况后，他们的心里好受了不少。
就算知道自己确实不那么聪明，但也没有人愿意天天怀疑甚至承认自己非常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