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被这段话噎住了。
官员士绅地主们完全没想过自己的话还能有这样的角度被反驳,一时半会儿都说不出来什么话。
不是,这天地不变,天不变道亦不变,天地永恒的事儿还能有假?还能被这么一连串反驳?!
非要说的话,既然这是在讲奴变,觉得奴变是正确的,后来士绅中有人讲出来的那一连串话是错误的,认为主仆尊卑不能随着天地永恒不变,不可能是什么永远不能改变的事情,也称不上什么天地同休……
这也就算了。
这也就算了啊!
懂不懂什么叫做见好就收?懂不懂什么叫做有的话能说有的话不能说?懂不懂……
这怎么就能够突然从讨论主仆尊卑关系的永恒与否,从那些奴仆们是否应该改变这些情况,从这件事情本身的对错,从其他人能否改变这样的情况……直接跳到了讨论天地本身是否永恒上?
其实官员士绅们对这段内容堪称毫无防备,因此受到的冲击也极大。
“不是,怎么连天不变道亦不变也不对了?”有人眼神呆滞,喃喃道。
天永远不变,这不是常识,是理所应当的道理吗?
就算为了给那些奴仆煽动人心,扰乱秩序找理由,给他们找借口,为他们说话,那也不应该把这样的根本道理拉出来啊说事儿吧?
天不变,道亦不变,这就是绝对的真理啊!
要是这不是真理,那还有什么能够称得上真理?还有什么能够说是正确的?
如果这不是正确的,那么天底下为什么会一直这么运转呢?
根本没有道理啊!
“就算那个士绅确实是看不惯奴变,就算他有些地方确实是在故意说一些话,但是这段话他肯定也不是弄虚作假……”还有人也反驳起来。
谁会拿这种话胡扯?
就算真的看不惯那些奴仆搞奴变,并且为了最终的结局而高兴和幸灾乐祸,那个士绅说的这段话也一定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根本不可能是为了压制奴仆而故意为之,更不可能是胡言乱语,编造事实!
天地永恒,这个道理难道不是从小学习的时候就知道的吗?
他说是天不变,道亦不变,那必定是真的认为确实如此。
也不可能存在什么对世间沧海桑田的变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故意掩藏,乃至于还要反过来倒打一耙的情况。
他们,他们真的只是真心这么认为而已!
而世间一些变动,什么天灾,什么地质变迁,那就是自然而然的情况,比如沧海桑田这种;要么就是朝廷不修德行,君主德行不足,所以上天示警提醒朝廷和君主,比如一些地方的地龙翻身之类……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这能有什么问题?这能有什么问题!
那些说这里面有问题的人又都是何等居心?
这怎么可能是什么胡搅蛮缠?
这是先前的大儒们、官员士绅们,他们所有人真心实意的结论!
是他们经过研究,经过对先贤典籍的钻研,对现实情况的分析之后得出来的确切结论!
凭什么就把这些内容全都给评价是他们这些官员士绅不干人事,眼瞎耳聋,或者故意为之?
“而且,”一人喃喃道,“这要是假的,,如果天不变道亦不变不成立,那么朝廷……”朝廷又凭什么成立?朝廷的建立和统治又凭什么被人承认?天子又要凭什么立足?
且不说他们真的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更没有在这上面故意为之过,他们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只说这一段内容如果是正确的,天地确实不会永恒不变,那么“道”自然也不户永恒不变——由此,朝廷的规矩,天下的规矩,纲常伦理,这些又凭什么能够成立?凭什么能够长久不变?凭什么能够永恒下去,即便王朝更换也从不动摇?
这是要把天下的根都给刨干净了啊!
但是天下的根要是真的被刨干净了,那天下又要如何运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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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们确实也顿觉不妙。
虽然这段话没有直接把一切都彻底撕扯开来,彻底摊平供天下所有人观看,但是也确实已经扯掉了不少东西——而这不仅和士绅群体紧密相关,同样和朝廷、和他们天子也紧密相关。
这段话是在指责士绅群体的话语,是在认为他们的话语错误,是在指出他们的话语错误在哪儿,也是在为奴仆奴变摇旗呐喊……
确实,没有涉及到朝堂政治,涉及到天子天授,涉及到什么纲常伦理朝堂合法性之类的问题。
也确实很多寻常百姓是只能看到这些被直白讲述出来的内容,而想不到后面更进一步的问题的……他们想不到,他们也一般不会做出这样的联想。
但是总也还会有小部分人真的能够联想到一些东西啊!
他们是有足够的敏锐度的,一看到这段内容,这些人估计都已经不关注什么奴变不奴变了,也不关注什么主仆尊卑天地同休的话题了,他们只会立刻牢牢抓住一点内容——天不变,道亦不变。
而这就是一切的根本,是一切的命门。
但是这玩意儿能这么谈吗?
这些一旦真的动摇了,那是会引起天下大乱的。
当年董仲舒提出了这个理论,算是稳定下来了天下的一个基本秩序,不论改朝换代,还是朝廷动荡,或者其他,至少这个基本秩序总体上还能延续下来;但要是没了这个基本秩序……虽然也不能说寻常百姓的日子就会变得难过,但是显然也不能说就一定会变得好过一点啊。
更不要提,朝廷的日子肯定是没那么好过了。
那些野心家,不守本分的人,以及少量可能确实日子过得不是很好遭遇了一些不公的人,就会全都闻风而动,去冲击朝廷的统治,去摧毁地方上的秩序,去动摇其他人心,届时,日子还怎么过?统治还如何继续?
难不成还真的要一一满足那些人提出来的各种要求,比如归还卖身契,比如减免租子之类?
更不要说还有一些不满足于此的野心家了,这就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然后步步紧逼,最后是要把朝廷逼得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