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你来干什么啊?”李德乐的声音带着苦笑,很是无奈。指尖的血色指劲缓慢汇集,目光始终盯在对面的三头豺狼身上。
“救你们啊。”
齐轩理所当然地答道,一边喘一边松开两人的手臂,反手握剑横在身前。
“刚才我冲你点头,是让你从侧翼骚扰,然后我和墨尘合力先杀那头重伤的豺狼。”李德乐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齐轩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尴尬,又将尴尬变成坚硬的护盾放到嘴上:“你也没说啊。”
“点头就是说了。”
“我怎么知道你点头是这个意思?”齐轩压低声音争辩,手里的剑还朝着豺狼的方向比划,“你平时点个头就是打个招呼,谁知道打仗的时候点个头就是要我从侧翼包抄?谁知道你是不是表达个感谢?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李德乐沉默了一息。
“你确实不是。”他说。
墨尘在旁边咳了一声,不知是被伤口扯的还是被这齐轩的操作给气的。
但他没有插嘴,齐轩果然如调查情报显示的那般,少有斗法经验。
墨尘的灵力已经濒临枯竭,每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他只是将残存的灵力重新灌入屏障,那道青金色的光幕上裂纹密如蛛网,却还勉力撑着。
齐轩的嘴张了又合,还想再争辩两句,却忽然发现对面三头豺狼的阵型正在变化。
三头豺狼趁着李德乐他们说话之际,也交流完了信息。
高瘦豺狼得知了齐轩的实力之后,往后退了十丈。
侧翼那头重伤的豺狼被另一头结丹豺狼扶着也往后撤了一段。三头豺狼重新拉开距离,不再是之前的扇形合围,而是排成了一线。
“它们要下杀手了。”李德乐的指尖血色指劲骤然亮了几分,他从三头豺狼的阵型变化中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妖雾中,三头豺狼的妖力正在重新凝聚,比之前更浓,更烈。
方才它们还想着活捉李德乐,出手都留了余地。
但现在多了个完好无损的结丹修士齐轩。
三个人的防守能力远比两个人更大,活捉的希望越来越渺茫。高瘦豺狼的银瞳在三头豺狼之间扫了一遍,嚎叫声短促而冷厉。
“不留活口,全杀。”
妖力锁链化作利刃从三个方向同时抽来,不再避让要害,不再留余力。
每一道锁链都裹着压缩到极致的幽绿妖力,破风声尖利刺耳,所过之处妖雾被生生撕开三道裂口。
亦有妖风大作,裹挟着妖雾全方位向三人扫去。
墨尘的屏障接住了正面第一道。
裂纹从中心炸开,蔓延到边缘,整面屏障都在颤抖。他的脚下虚空往下沉了一尺。
第二道锁链紧随其后,抽在屏障同一道裂纹上。墨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
齐轩从侧翼掠出,踏风步在虚空中连踩数步,引开了第三道锁链。
他没有硬接。
他能接住,但感觉没必要。只是用自己的速度优势拖着那道锁链在外围绕圈子。
踏风步的诀窍在这一刻被他踩得越发纯熟,每一次利刃即将碰上他的瞬间,他的身形便偏转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险险避开。
但他拖不了太久。灵力在急剧消耗,而三头豺狼的攻势还在加重。
就在这时,王城方向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光芒远比赛场上任何一道灵光都更璀璨,更纯粹。
不是守军的灵光,也不是护城大阵的光幕。
金光从王城宫墙深处升起,穿透妖雾,穿透夜色,直冲云霄,将整片妖雾都染成了金色。
金光所过之处,妖雾层层炸开,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
整片战场,从高空的九幽与墨渊军阵,到地面废墟中缠斗的宁郡修士与豺狼营,都在同一瞬间被这道金光笼罩。
紧接着,一杆金色长剑从中飞出,剑身修长,剑锷上镌刻着古老的王纹,剑刃泛着比日光更纯粹的金色。
神光万丈,剑尖所指之处,妖雾纷纷退散。长剑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欢腾。
墨尘抬起头,看向那柄神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兴奋颤抖。
“好大的威势,那是谁的法宝?”
“不!不是法宝!”
“那……那是……我北汉王朝的国器。”
剑尖直指九幽真身。
所过之处,妖雾层层炸开。
九幽见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瞬间腾空而起。
只见他周身妖力压缩到极致,暗红羽翼上的幽绿纹路全部点亮,翼面上渗出浓稠的妖血,朝王者之剑飞来的方向砸出一道暗红妖力。
那妖力凝成一头翼蛇虚影,比之前轰击军阵光幕的任何一击都更凝实,更狂暴。
王者之剑与翼蛇虚影撞在一处。
没有冲击波。没有巨响。翼蛇虚影在触及剑尖金光的瞬间便无声溃散,像是一片冰被烧红的铁贯穿,连挣扎都来不及。剑势不减,继续朝九幽刺去。
九幽慌忙侧身避过要害,剑尖擦着他的暗红羽翼划过。羽翼上幽绿的纹路被金色神光灼烧出一道长长的裂口,暗绿妖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半扇羽翼瞬间低垂,似乎再无生机,妖雾也在同一瞬间稀薄了几分。
被妖雾压制的灵力重新在每个人经脉中活跃起来,宁郡修士的护体灵光亮了几分,豺狼营的妖兵们却齐齐一滞。
九幽捂着羽翼上的伤口,正要重新凝聚妖力再战。
他还能打,王者之剑虽强,但毕竟是万年遗物,新王初登大宝,祭炼时间过短。
否则只是那一击,它还安有命在?
而且,那一剑劈出之后剑身上的金光已暗淡了至少三成。
九幽的暗红妖力正在重新翻涌,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然后天空亮了。
不是神剑的金光!
是彩光!
赤、青、金三色神光从云层之上倾泻而下,像是有人把彩虹揉碎了再从天上泼下来。
三色光芒交织成一片,将整片战场都笼罩其中。
那光不刺眼,却让人不敢直视。
让所有人,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敬畏。
云层被一对巨翼撕开。
那对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际,翼面上流转着三色神光,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用霞光凝成。
一头大到让人窒息的神鸟。
“三彩大鹏。”有熟悉的人族当即发出惊呼。
“天呐,鹏族竟然舍得让他参战!”
三彩大鹏的身形比九幽展开羽翼时还要大上数十倍,鸟喙微启,双目如两轮小日,俯视战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不是傲慢,是它确实有这个资格。
三彩大鹏的羽翼轻轻一刷。
三色神光如潮水般卷过战场,不偏不倚地刷在王者之剑上。剑身上的金光剧烈闪烁,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
那剑鸣不是愤怒,是忌惮。
王者之剑被三色神光逼得退了,悬停在都城空中,与三彩大鹏遥遥对峙。
九幽捂着羽翼上的伤口,仰头看向三彩大鹏。
他自然认识这头鹏鸟,三彩大鹏,妖族真正的底蕴之一,常年栖居于妖族圣地,从不过问人族边境的战事。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九幽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嫉妒,张口正要说什么,三彩大鹏的鸟喙微微开合。
没有人听到它说了什么。没有神识波动,没有音波震荡。
只有九幽听到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从不甘到震惊,从震惊到沉默。
他缓缓收回暗红羽翼,周身翻涌的妖气渐渐平息。
“撤。”
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片战场。
九幽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压下来的服从。他转身,身形在高空中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朝妖族主营方向掠去。
废墟中,高瘦豺狼的银瞳猛地转向狞。它的利爪还举在半空,妖力锁链正要再次抽向墨尘的屏障。狞站在宁郡修士的防线之前,幽绿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了攥紧的利爪。
“撤。”他说。
三头豺狼同时收回妖力锁链。
高瘦豺狼最后看了李德乐一眼,那双银光闪烁的眼瞳里还残留着恨意,但它没有违抗狞的命令。三头豺狼转身,跟在狞身后,朝妖族主营方向撤去。
其他豺狼营妖兵也纷纷脱离战团,如潮水般退入夜色。
妖雾渐渐散去。王城护城大阵的光幕在城墙上重新亮起,将最后几缕残存的妖雾挡在城外。
墨尘的屏障在豺狼撤走的那一刻碎裂。青金色灵光化作漫天碎屑消散,他在半空中踉跄了一步,被齐轩一把扶住。
墨渊的身影从高空落下,军阵在他身后缓缓收拢。
六百筑基士卒的灵力仍在流转,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虽然六百人阵亡极少,但其中不少人被此战拖垮了根基,莫说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便是能否恢复修为还是两说呢!
墨渊看了一眼墨尘的伤势,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墨尘口中,然后对齐轩和李德乐说道:“带他进城。”
城墙上,一道元婴气息铺展开来。
那是一个身着玄色官袍的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瘦。他身后跟着一队王城禁卫,禁卫们手持长戈,灵光在城头列成两排。
老者抬手虚按,护城大阵在王城西侧缺口处裂开一道通道,金光如幕布般从两侧卷起。
“岚城的道友,”老者的声音沉稳而客气,“请入城。王上已在宫中设宴,为诸位接风。”
墨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让墨尘靠在自己肩上,温和的灵力探入其身体,助其炼化疗伤丹药。
直至今日,墨渊才真正认可了自己这族中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