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雾笼罩下来的那一刻，李德乐便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的身形在浓稠的妖雾中显现，灵力波动如同黑夜中的火把，轨迹清晰可见。
但更致命的是速度。
妖雾中每一寸移动都被无形之力裹住了四肢，灵力与妖气格格不入，每一次催动灵力向前飞掠，妖雾都会在他周身形成一层阻力。
这阻力叠加在高速飞行之上，足以将他的速度拖慢至少三成。
两道结丹气息已从废墟两侧同时锁定了他。
李德乐没有回头。他的神识扫过身后——高瘦豺狼正从墨尘的攻击下抽身而退，另一头结丹豺狼从废墟另一端折返。
两头风属性结丹豺狼，速度本就比他快，在妖雾中它们的妖力如鱼得水，而他的灵力却被处处掣肘。
跑是跑不掉了。
他扫了一眼前方。
墨尘正从高瘦豺狼身后追来，左肋的伤口仍在渗血，半边法袍已被浸透，脚下的虚空每一步都在发颤。但他的双手仍结着印，青金色灵光虽暗淡却未熄灭。
李德乐心中盘算了一瞬。
同墨尘一起，倒不是没机会斩杀这两头豺狼。高瘦豺狼已战了许久，妖力消耗不小。
另一头结丹豺狼刚从宁郡修士的战团中脱身，身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法诀击中的灼痕。
若他不再隐藏实力，以仙魔一指配合墨尘的青金色掌印，再辅以风雷鸟遁术的爆发速度，逐个击破并非不可能。
但杀了之后呢？
狞的豺狼营还在外围，周元青的宁郡修士能拖住大部分豺狼，却未必能拖住全部。
两头结丹豺狼的死讯一旦传出去，狞只会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到那时，派来的就不只是两头结丹了。
而墨尘伤势太重，杀完这两头之后还能不能撑到城墙缺口，是个未知数。
他需要更好的时机。
李德乐指尖那道血色指劲渐渐消散。
他没有出手，而是继续沿着既定轨迹朝侧翼深处飞掠。
速度被妖雾拖慢了三成，但他仍没有改变方向。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嚎叫。
高瘦豺狼在出声嘲讽，那嚎叫声中带着明显的戏谑意味，像是在说：跑啊，继续跑，看你还能跑多远。
另一头结丹豺狼的嚎叫声从侧翼回应，更加尖细刺耳。
李德乐不为所动。
他默默计算着两头豺狼与自己的距离。高瘦豺狼离他还有四百丈，侧翼那头约有五百丈。
它们的速度在妖雾中不受影响，甚至比之前更快。距离正在以每息数十丈的速度缩短。
三百丈。二百丈。
两道妖力锁链同时从身后抽来。高瘦豺狼的锁链从正上方劈落，裹着幽绿妖力，破风声尖细刺耳。侧翼豺狼的锁链从左后方扫来，封住了他往废墟方向闪避的角度。
两头豺狼配合依旧默契，攻击角度恰好覆盖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李德乐左手早已从储物袋中拍出一张符箓。墨尘在交易会上给他的两张玄盾守御符之一。
符箓炸开，化作一面灵光护盾，挡在他与正上方劈落的锁链之间。
锁链抽在护盾上，护盾剧烈震颤，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但那一击被稳稳接住了。
与此同时，他脚下猛然加速。
风雷鸟遁术催动，背后展开半扇风雷翅，身形在妖雾中划出一道残影，险险擦着侧翼扫来的锁链掠过。
妖雾的阻力让这一下的速度远不及平时，但风雷鸟遁术毕竟是远超同阶的遁法，即便被削弱了三成，也足以避开这一击。
两头豺狼的攻击落空，发出两声恼怒的低嚎。
它们再度提速，妖风裹着身体，从两个方向同时包抄过来。
李德乐继续往前飞掠。
双方距离仍在缩近，两头豺狼已经到了他身后百丈。
高瘦豺狼从正上方压下，侧翼豺狼从左侧封堵。两头豺狼同时变向，妖力锁链交织成一张网，封死了他前方所有闪避角度。
李德乐停住身形，悬在半空。
两头豺狼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中间。高瘦豺狼那双泛着银光的眼瞳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偏头对侧翼豺狼发出一声低嚎。
“果然有些实力。”侧翼豺狼的嚎叫声中带着几分审视，幽绿的瞳孔在李德乐身上转了又转，“狞大人说得不错，他不是普通的筑基散修。”
“那便活捉。”高瘦豺狼回应得简短，“能被狞大人看中的家伙，活捉必定是大功一件！”
“那就留他一命！”
两头豺狼交流完毕，正要一同欺身而上。
突然，一道青金色掌印从后方轰至。
墨尘到了。
他的面色已白得发青，左肋的伤口在高速飞行中撕裂得更深，血顺着法袍下摆不断滴落。
但他的右掌仍裹着青金色灵光，那一掌是朝着高瘦豺狼的后背去的。高瘦豺狼仓促侧身，骨刺与掌印擦过。它在虚空中踉跄了一步，口中发出一声恼怒的低嚎。
“麻烦。”
高瘦豺狼稳住身形，偏头对侧翼豺狼嚎了一声，“你去拦住他。我去捉那个筑基。”
侧翼豺狼应声转向，妖风从喉间涌出，朝墨尘迎面喷去。
墨尘双手结印，青金色屏障重新凝聚，硬接了这道妖风。
屏障上的裂纹细密如蛛网，如此危急情况他依旧没有退。他的目光越过侧翼豺狼，死死锁在高瘦豺狼身上。
高瘦豺狼已朝李德乐扑去。它的速度催到极致，右爪裹着幽绿妖力，爪尖直取李德乐的肩膀，不是致命部位，是要卸掉他的反抗能力。
李德乐的指尖早已凝好了血色指劲。
但这一指不是对高瘦豺狼放的。
这一指要送给另一个。
他侧身避开高瘦豺狼的利爪，身形在半空中往左侧翻滚，同时右手食指朝侧翼方向曲弹。
仙魔一指的血色指劲破空而去，穿过妖雾，精准地命中侧翼那头正在压制墨尘的结丹豺狼。
侧翼豺狼的身形骤然僵住。妖风刚涌到喉间便戛然而止，妖力运转节点被切断，它整具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整整一息。
墨尘没有放过这一息。他不知道李德乐施展的是什么法术，竟然能将这头结丹豺狼生生定住。
但他已见过一次，那次他趁机杀了黑灰豺狼。
这次他同样趁机攻上，右掌裹着仅存的青金色灵光，一掌轰在侧翼豺狼的腰侧。
肋骨碎裂声与豺狼的惨嚎同时响起，侧翼豺狼被这一掌轰得倒飞出去，腰侧皮肉翻开，暗绿色的妖血从伤口涌出，在半空中洒成一片。
它撞碎了一堵残墙才勉强停住，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腰侧的伤势让它一时无法重新飞起。
墨尘自己也在这一掌之后身形剧震。他捂住左肋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的血已从鲜红转为暗红。他的灵力已经见底，脚下虚空发颤，整个人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方才那一掌若是全盛时期，侧翼豺狼早已毙命。
但他没有余力了。
高瘦豺狼僵在原地。
它的洞察银瞳将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血色指劲从李德乐的指尖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侧翼豺狼，封住了它的妖力运转。
和之前黑灰豺狼死前的那一瞬僵直一模一样。
它终于明白了。
不是墨尘。从始至终，都不是墨尘。
刚才他让侧翼豺狼前去应对墨尘，就是怕墨尘再度施展这一招。虽说他猜测墨尘已经无力再度施展了，可他仍不愿冒这个险。
没成想，那头与它搭档了上百年的黑灰豺狼，是被这个筑基散修害死的。
“是你。”
高瘦豺狼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双银光闪烁的眼瞳死死钉在李德乐身上，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是你杀了他。”
它的嚎叫声在妖雾中回荡，包裹着满腔恨意。
搭档了上百年的同伴，从筑基期一路并肩杀到结丹期，多少次在争斗厮杀中互相掩护，多少次在围猎中配合无间。
就这么死在一个筑基散修手里，死得不明不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封住了妖力。
高瘦豺狼的前爪刨动着虚空，肩胛骨刺根根竖起，幽绿妖力从骨刺尖端溢出。
它想扑上去将李德乐撕碎。
但它没有动。它亲眼看到了那道血色指劲的威力，侧翼豺狼现在还在地上挣扎，爬不起来。
它在顾虑，它不确定自己冲上去之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另一个顾虑是墨尘。墨尘虽然摇摇欲坠，但还站着。
方才墨尘一掌轰碎了黑灰豺狼的头颅，又一掌重伤了侧翼豺狼。哪怕他已经力竭，高瘦豺狼也不敢在不确定那道血色指劲什么时候会再次发动的情况下，独自面对两人。
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音波穿透妖雾，穿过整片战场，到达狞的耳中。
“那筑基很是古怪，能封禁结丹，晖已经重伤，需要支援。”
狞收到这声嚎叫时，正与周元青缠斗到白热化。
他的利爪与古铜小盾不断碰撞，妖力与灵光在妖雾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影。
听到嚎叫声中的信息，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猜对了。那个筑基散修果然藏着东西。
能以筑基修为封禁结丹妖力的秘术！难怪黑灰豺狼会死得那么蹊跷，难怪墨尘拼了命也要护他。
但眼下他调不动其他结丹豺狼。
宁郡修士的防线在妖雾中虽然被压制，但周元青的古铜小盾仍然死死封住了他的去路。其他结丹豺狼也各自被宁郡修士缠住，无法脱身。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边缘。还有一个。
那头被派去压制齐轩的结丹豺狼正与齐轩在废墟外围缠斗。
齐轩在战斗中将踏风步磨练的越来越熟练，虽然仍被压着打，但已不像之前那样节节败退。
狞发出一道短促的嚎叫，那头结丹豺狼当即弃了齐轩，转身朝高瘦豺狼的方向急掠而去。
齐轩愣了一瞬。
那头结丹豺狼已经压着他打了小半个时辰，他身上的法袍多处撕裂，肩头和左臂各有一道被锁链抽出的血痕。
他已习惯了被压着打，在这高压之下磨炼踏风步效率极高。
如今突然不用打了，他还有些不适应了。
齐轩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抬头看向结丹豺狼掠去的方向。
那是侧翼废墟深处。
妖雾浓稠如墨，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结丹豺狼去的方向，是李德乐和墨尘消失的方向。
齐轩悬在半空中，大口喘着气，心中有些犹豫。
“去不去？”
他现在的踏风步已经比之前快了不少，方才在躲避那头结丹豺狼的追击时，迎风变向的诀窍越发熟练。
但那边是结丹豺狼，不是一头，是两头——不，现在可能更多。他刚入结丹不久，现在跟过去，拿什么打？
墨尘显然已经状态不佳，李德乐虽然藏了底牌，但在妖雾中面对不知数量的结丹豺狼，能有多少胜算？
但如果不去呢？现在是没有妖族阻拦了，进入王城的概率大大增加。
可进去之后呢？
会不会被认定为逃兵？
一瞬间，齐轩的脑子思索万千，乱成一团麻。
他想起了墨尘断后时背对所有人说出的那个“走”字。
想起了墨尘将玉髓淬骨膏放在榻上时说的那句“拿着”。
“他娘的！”
齐轩骂了三个字。然后脚下猛然加速。
随风变向的诀窍在这一刻被他踩得更深了一分。不是腿更快，是腰腹灵力运转的节点在变向瞬间的微旋幅度更精准了。
他之前练了上千次都差的那一点分寸，如今已悄然掌握。
他身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比之前更流畅的弧线，残影连成一线，速度比上次又快了半成。朝妖雾深处的废墟急掠而去。
三头结丹豺狼已将李德乐和墨尘堵住。
高瘦豺狼在正前方，侧翼那头重伤的豺狼已重新爬起，虽腰侧仍在渗血，但仍强撑着飞到了李德乐左侧。
狞刚调来的第三头结丹豺狼从右侧封堵。三头豺狼形成一个扇形，将两人困在核心。
两人侧面是宁郡修士和豺狼营的主战场，后方则是镇妖军与九幽的战场。
扇形不大但将两人的退路封死。
而且，两人的速度也不比三头豺狼快，称得上是被困死了！
但它们没有近身。
高瘦豺狼的嚎叫声在同伴间传递了警告。
“不要靠近那个筑基散修，他的指劲有古怪。”
三头豺狼之间保持数十丈距离，不断以妖力锁链和妖术从远处攻击。
锁链交织成网，妖风从三个方向轮流袭扰。
墨尘的屏障接住了正面三道锁链，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他的脚下虚空在不断下沉，但屏障仍未碎裂。
李德乐站在墨尘身后，指尖的血色指劲含而不发，每当某头豺狼试图欺近，他便将指尖微微抬起，那头豺狼便立刻后撤。
僵局。
三头豺狼不敢近身，李德乐也不敢轻易出手。仙魔一指接连使用对灵力消耗太大，使用频次过高甚至还会对神魂产生反噬。
他必须留到最关键的时刻。
墨尘的灵力已在崩溃边缘，屏障随时可能碎裂。两人被围在这里，离城墙还有两里多的距离，无法突围，也无援可求。
齐轩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停在百丈之外，将一缕神识先行探过去，传入李德乐识海之中。
李德乐在墨尘身后微微点了下头。齐轩也点了点头了。
正面高瘦豺狼再次朝墨尘的屏障挥出一爪，妖风同时从左右两侧袭来。墨尘闷哼一声，屏障上的裂纹再次蔓延，脚下的虚空往下沉了半尺。
就在这一瞬间，李德乐的指尖射出一道血色指劲，精准命中左侧那头重伤的结丹豺狼。那头豺狼本就腰侧重伤，反应慢了半拍，被仙魔一指正中前胸，身形骤然僵住。
高瘦豺狼立即放弃攻击墨尘，转身要去守护它，不能让同伴再死一个，不然就困不住两人了。
右侧豺狼也是谨慎的一边攻击李德乐二人，一边向同伴靠去。
墨尘有了之前的经验，刚见指光闪现，便立即向三狼发起攻击。
这时，齐轩动了。
他从百丈外急掠而来，踏风步催到极致，身形在半空中连出数道残影。
直接掠到二人身侧，一把拽住两人的手臂。
“我来了！”
墨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那向来稳重的副统领，此刻眼神里竟然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仙魔一指时效过去，三头豺狼重新散开，再次形成合围。
李德乐也不禁压住了自己将要爆发的灵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下好了，三个人被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