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有些无力，他没有想到高瘦豺狼竟然放弃了自己这个结丹中期的修士，反而去追李德乐。
他有些懊悔，刚才局势太过急迫，自己援救李德乐的有些太过明显了。
但他没有犹豫。
他按住左肋的伤口，将残存的灵力强行灌入脚底，朝侧翼急掠。
伤口的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被夜风拉成一道细长的血线。他的速度比全盛时慢了至少四成，脚下虚空中每一步都踩得发颤，但他没有停。
他追不上。
而李德乐还在侧翼废墟间急掠，尚未察觉第二头豺狼已经从侧面包抄过来。
高瘦豺狼的速度本就不比他慢多少，另一头结丹豺狼更是从侧翼切入，角度比他更短。两头豺狼之间的距离正在缩小，而李德乐还在往前掠，还不知道第二头豺狼已经从侧面包了过来。
墨尘咬牙再催灵力，伤口撕裂得更深，血雾在身后拖成一片。
他还在追。
但他知道，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他的伤势也不足以支撑他对抗两只结丹豺狼。
李德乐察觉到，身后追兵的破风声正在逼近，高瘦豺狼的速度丝毫不比之前那头黑灰豺狼慢。
但他已经选好了路线，前方这废墟已被妖气侵蚀得摇摇欲坠，越过它便是开阔地带，城墙口在不到一里之外。
然后他感知到了第二股妖气。
从侧翼包抄过来的。速度不比身后的高瘦豺狼慢，角度正好切在他往城墙方向的退路上。
两头结丹豺狼形成一个标准的钳形合围。
李德乐不禁再度催动灵力，想要速度再快一分，但他的速度早已经到了他的极限。
高瘦豺狼追到废墟边缘时，猛然收住了身形。
这片被战争摧残得半塌的废弃民居，断柱残垣在夜色中参差交错，几缕尚未散尽的硝烟从碎石间升起。
它的神识如潮水般横扫而出，毫无顾忌地笼盖整片废墟。
没有结丹修士在此战斗，它不必担心神识被更强的灵力反震回来。
三百丈。五百丈。一千丈。
每一处残墙都被它的神识穿透，每一道阴影都被它反复筛过。碎石间残留着几头筑基妖兵的尸体，不知是何时殒命在此的。
没有那个筑基散修的踪迹。
高瘦豺狼那双泛着银光的眼瞳眯起。
它的眼睛有着莫名的洞察力，这是它的天赋，能看穿大多数同阶修士的隐匿手段。
可眼下它什么也看不到。那个筑基散修方才明明还在这里。
被三头筑基大圆满追得狼狈不堪，法袍多处撕裂，肩头渗着血，逃进了这片废墟。
怎么一瞬间就没了？
它正欲再探，身后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已逼至脑后。
高瘦豺狼仓促侧身，一道青金色掌印擦着它的耳尖掠过，将前方半堵残墙轰成齑粉。
墨尘的身形从夜色中撞了出来，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法袍半边已被浸透。他的面色白得发青，每一步踏出时都在发颤，但他的双手已重新结印，第二道掌印紧接着轰来。
“他在哪？你的对手是我！”
墨尘的声音嘶哑而暴烈，像是在用最后的灵力把这句话从胸腔里砸出来。
他方才还能感知到李德乐的气息，可等他追过来的时候发现那道气息消失了。
他以为李德乐是被高瘦豺狼追上了，被杀了，被藏了。
他追上来时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不能让李德乐死。墨渊统领交给他的任务不能失败，哪怕拼上这条命。
所以他根本不给自己喘息的余地，一击接一击地朝高瘦豺狼轰去。
青金色掌印裹着濒临枯竭的灵力，一掌接一掌。高瘦豺狼避开了前两掌，第三掌擦过它的肩胛骨刺，打得它在虚空中一个踉跄。
它无心恋战。
这个人类修士已经疯了。伤成这副模样还追上来拼命——他到底在护什么？
高瘦豺狼借力后撤，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音波在夜色中扩散，越过重重废墟，传入狞的耳中。
狞正一爪逼退周元青的古铜小盾。
他听到嚎叫的一瞬，爪势顿了半拍。
周元青的法诀趁势反击，狞侧身避开，又往后掠了半步。
他的神识已从高瘦豺狼的音波中读出了全部信息——那个筑基散修消失了。在废墟中凭空消失，连高瘦豺狼的洞察银瞳都没能发现踪迹。
狞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筑基散修，能从三头筑基大圆满的围攻下全身而退已是蹊跷。
墨尘拼着受重伤也要给他轰出空隙，更是蹊跷。
如今又凭空消失，连风属性异瞳结丹豺狼的追踪都找不到——这不是筑基散修能做到的事。他的判断没有错，那个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
他正欲亲自掠向废墟，周元青的古铜小盾已封住了他的去路。
“想去哪儿？”周元青的声音平淡如常，手上的法诀却一道比一道凌厉。狞几次变向试图甩开他，都被那道布满裂纹却始终不碎的古铜小盾截了回来。
就在此时，又一道嚎叫从废墟深处传来。
是另一头派去追击李德乐的结丹豺狼。它在断柱残垣间穿梭，四肢细长的身形在废墟中快如灰影。
妖风裹着它的身体，将沿途的碎石吹得四散翻滚。
但无论它怎么搜寻，无论它把神识铺得多远，都没有找到那个筑基散修的踪迹。
李德乐就像是融进了夜色，化成了废墟里的一缕硝烟。
狞听到这声嚎叫时，瞳孔骤然收紧。
周元青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狞的攻击节奏在那一瞬间乱了——不是力竭，是焦躁。一个结丹大圆满的豺狼营统领，在战场上焦躁了。
周元青的古铜小盾顺势前压，将狞逼退了数步。
“你在找什么？”周元青问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审慎。
他知道狞在抽调人手往废墟方向移动，但他不知道狞为什么要这么做。
狞没有回答。
他避开周元青的反击，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音波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传遍整片战场。所有正在与宁郡修士缠斗的豺狼妖兵同时收到了指令——向废墟方向移动。
整支豺狼营的动向在同一瞬间改变了。
与宁郡修士缠斗的结丹豺狼们开始边战边退，退往的方向正是那片被妖气侵蚀得半塌的废弃民居。
筑基豺狼们则抛下各自的对手，从战场的各个角落朝废墟汇聚。
周元青看在眼里，瞬间明白了狞的意图。他的古铜小盾上裂纹密布，但他的声音仍稳稳传出：“宁郡所属——拦住他们。”
“尔等散修，拦住他们！否则，哼！”
十余名宁郡结丹修士齐声应令。
各色灵光在半空中骤然展开，不再是分散的各自接敌，而是以周元青为中心重新集结。
方才狞的豺狼营分成三股死死咬住宁郡修士的防线，攻得凌厉，逼得宁郡修士只能各自为战。如今狞要调动全军往侧翼移动，宁郡修士的防线便从被动防御转为了主动拦截。
一头结丹豺狼正欲脱战掠向废墟，被两道冷芒同时截住。另一头豺狼刚甩开对手，脚下虚空便被一道冰墙封死。
宁郡修士的拦截并不致命，他们并不比豺狼营更强。
但足够有效。只要拖住，不让豺狼营轻易转移战场，就够了。
周元青盯着狞，古铜小盾在身前缓缓旋转。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嘲意：“一开始你就想先击溃墨尘他们，再合力击杀我们。当时我们急着退往王城，没有及时阻止你的计划。”
他顿了顿。
“现在你还想故技重施？”
狞的利爪攥紧了。
他本来的计划确实如此。
豺狼营主力牵制宁郡修士，派擅长合击的结丹手下击溃后面的散修结丹，然后再转过头来合围宁郡修士。
可他没有想到，后面的散修中竟有一个镇妖军出身的墨尘，不在军阵里对抗，反而跟散修混在一起。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倚重的两大合击结丹手下，竟然被斩杀了一个。
而这样的镇妖军结丹，竟然拼死在保护一个筑基修士！
狞想自己亲自去堵那个筑基散修，但处处被周元青阻碍。
他的计划现在全被打乱了。
废墟那边的两头结丹豺狼还在搜索，找不到人。
墨尘在疯狂攻击高瘦豺狼，拖住了它。而宁郡修士的防线又在阻止豺狼营转移。
一步错，步步错。
他没有回答周元青。他仰头，发出一声怒嚎。
“九幽大人！”
嚎声未落，一道强横的神识从天而降。
那神识如实质般碾过整片战场。
所有修士——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在同一瞬间颤栗。
宁郡修士的灵光齐齐一暗，几道正在施法的法诀被这股神识余波生生震散。
豺狼营的妖兵们伏低身形，连周元青的古铜小盾都在那道神识扫过的瞬间停滞了一瞬。
整片战场的战斗节奏被这股神识强行打断。
“何事？”
九幽的声音在虚空中震荡。
纯粹的意志压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天之上碾下来，砸进每个人的识海。
与墨渊缠斗了数十回合后，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狞将自己的神识与九幽的神识接触。
不需要嚎叫，不需要言语，所有信息——那个筑基散修在废墟中凭空消失、墨尘不惜重伤也要保护他、高瘦豺狼的洞察银瞳都未能找到踪迹——在一瞬间传入了九幽的感知。
九幽沉默了一息。
“废物。”
轻飘飘的两个字，砸得狞身形往下一沉，险些被周元青趁势击破防御。
他咬牙稳住身形，不敢反驳。
然后他看到滚滚妖雾从天际升起。
不是刚才“幽·裂”那种凝聚压缩的妖术攻击。
这是九幽真正的妖气，从他那暗红羽翼和周身鳞片间释放出来的妖雾，浓稠如实质，铺天盖地。
妖雾从九幽所在的高空翻涌而下，眨眼间便覆盖了整片战场。所过之处，空气变得黏稠，灵力的流转在每个人经脉中都滞涩了几分。
筑基散修们被妖雾一一吞噬，宁郡修士的护体灵光在妖雾中黯淡了数成。
唯有触碰到王城防御大阵的光幕时，妖雾才被挡住。
金色的光幕在城墙上亮起，与妖雾碰撞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像是在互相侵蚀。
“受死吧！”
狞大笑着，利爪裹着妖雾，朝周元青劈头盖脸地拍下。
在九幽妖雾的笼罩下，他的妖力运转比之前快了将近一成，而周元青的古铜小盾却在妖雾中发出细微的颤鸣。
不止是狞，整支豺狼营的妖兵都在妖雾中重新活跃起来，方才被宁郡修士压制的攻势再次变得凌厉。
与此同时，一声闷哼从高空传来。不是狞，不是豺狼营的任何一只妖兵。
是九幽！
“墨渊！敢趁机伤我，很好！我要将你炼化为奴傀，永生永世服侍妖族。”
墨渊的笑声也响彻天空。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笑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豪气，穿透妖雾，压过九幽的怒喝，“先破了我的大阵再说吧！”
笑声之后，紫金色剑芒再度撞上暗红妖力。
高空之中，黑色军旗在妖雾中猎猎作响，六百筑基士卒的灵力仍在源源不断汇入阵眼。
只要黑色军旗还在，军阵就不会散。
废墟中。
李德乐感觉到妖雾笼罩下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的隐匿已经破了。
幻隐仙诀玄妙无比，但如今他修为太低，修炼的水平还不够，只能是隐匿气息、压低灵力波动，还远远没有修炼到能遁入虚空的底部。
在无风无雾的夜色中，他可以将气息压得无影无踪。
但这妖雾太浓稠了，浓稠到像是在水中、泥潭之中，任何人穿行其中都会激起涟漪。
再加上灵力与妖气格格不入，他的灵力波动在妖雾中如同黑夜中的火把，轨迹清晰可见。
他的身形在废墟深处显现出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道结丹气息从废墟两侧同时锁定了他。
高瘦豺狼从墨尘的攻击下抽身而退，侧翼结丹豺狼从废墟另一端折返。
两头风属性结丹豺狼的速度催到极致，妖风裹着它们的身体，眨眼间便掠入了妖雾覆盖的废墟上方。
李德乐抬头。妖雾遮蔽了月光，也遮蔽了城墙上的守军视线。废墟深处远离宁郡修士与豺狼营的主战场，此刻只有他和两头正在逼近的结丹豺狼。
他的指尖凝起一道血色指劲。
这一次没有压制极阳三诀的金色灵光。
妖雾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再使用幻隐仙诀压制也没有意义。
金色灵光从他周身浮现，与血色的仙魔一指交相辉映，在浓稠的妖雾中像是一盏突然点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