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结丹豺狼已经搭档了上百年，配合很是默契。
还是两头风属性的豺狼。
一头从正面压制，另一头从侧翼切入。
正面那头身形高瘦，四肢比寻常豺狼长出一截，关节处骨节粗大如瘤，肩胛骨外凸成两根骨刺，挥爪时骨刺会随肩胛的转动而调整角度。皮毛灰褐相杂。
一颗豺头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幽绿瞳孔嵌在眼窝深处。
侧翼那头通体黑灰，脊背一排鬣毛从颅顶直贯尾椎，四肢细长如影。它的嘴始终半张，齿缝间暗绿妖气不断溢出，如实质般沿下颌滴落，在半空化作雾气贴在毛发之上。
正面那头率先发起进攻，爪尖裹着幽绿妖力，破风声尖细刺耳。
它两只眼睛放着银光，有着莫名的洞察力，每一爪都能拍向墨尘灵力防御的最薄弱的连接处
侧翼那头不近身，始终与墨尘保持十步距离，喉间不断吐出暗绿色的妖风。
妖风不直接伤人，但每一股都精准地切入墨尘刚遭受攻击的部位，从最薄弱处侵蚀他的防御根基，阻碍他的灵力运转。
三位在半空中不断换位，妖风与灵光交织成一片青绿交错的乱流。
与此同时，其他豺狼纷纷越过三位。
仅剩的一头结丹豺狼直奔齐轩而去，剩余的筑基豺狼则自行寻找猎物。
李德乐地处齐轩和墨尘中间，直接被三头筑基圆满的豺狼盯上。
墨尘双手结印。青金色灵光化作弧形屏障挡在身前，硬接了正面豺狼的第一轮攻击。正面豺狼的利爪拍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击都震得墨尘胸口发麻。
身形在虚空中被推得向后滑退。侧翼豺狼的妖风同时从屏障边缘切入，墨尘能感觉到屏障的根基正在被妖力一寸一寸地腐蚀。
他左脚在虚空中猛然一踏，硬生生稳住身形。
正面豺狼第一轮三连拍——左爪、右爪、左爪——墨尘的屏障接住了前两下。第三下变招，豺狼忽然收爪旋身，右肩的骨刺随旋身之势抡在屏障上。
不是拍，是割。
尖锐的骨刺上青光闪烁。
墨尘身形猛地往下一沉，想要躲过。
但豺狼速度更快，墨尘的防护罩顶端还是被割到了。
屏障上的青金色灵光剧烈闪烁，像是被狂风吹得几乎熄灭的烛火。
他咬紧牙关，将灵力重新注入屏障，灵光勉强稳住。
侧翼豺狼没有放过这个间隙。它趁墨尘稳住正面屏障的瞬间忽然拔高身形，口中的妖风从屏障边缘转向墨尘的左侧上方。
那是刚才受到攻击的地方，是屏障最薄弱的角度，也是墨尘需要侧身才能护住的位置。
墨尘不得不分出左手法诀，在侧翼重新凝结一层灵力护盾。两线防御同时维持，他的灵力消耗骤然翻倍。他脚下的虚空在微微发颤，那是灵力过度输出的征兆。
就在这个间隙，正面豺狼又动了。
它没有继续攻击屏障。
它往侧方掠了半步，从一个新的角度朝墨尘身后望去。它也在确认。
确认后方战场没有意外。
墨尘心底一沉。
他也趁正面豺狼变招的间隙偏头扫了一眼身后。
三十丈外，李德乐正被三头筑基大圆满豺狼围在半空。
第一头正面扑击，第二头从左侧挥爪横切，第三头截住了他往城墙方向的退路，不断吐出妖风侵蚀。
李德乐侧身避开第一头的同时，第二头的利爪已经撕开了他法袍的左袖，爪尖擦过前臂，带起一串血珠。他顺势往侧下方翻滚，想借夜色的阴影隐匿身形，但第三头豺狼已经从他预判的退路上扑了过来。
墨尘的视线里，李德乐的处境危险至极。
远比一旁单独与一结丹初期作战的齐轩的处境危险。
墨尘没有犹豫。
这是他能做的最快选择，左手仍维持着侧翼的灵力护盾，右手从已经捉襟见肘的灵力中硬挤出一道青金色掌印，朝那三头筑基大圆满豺狼轰了过去。
但侧面的结丹豺狼下意识出手，妖风分出一道阻拦，顿时将掌印削弱了七分。
掌印裹着墨尘仅剩不多的灵力破空而去，砸在三头豺狼与李德乐之间。
三头豺狼被冲击力逼退了半步。李德乐抬头，从尚未消散的青金光芒中看到了墨尘尚未收回的右手。
然后正面那头结丹豺狼抓住了这个机会。
就在墨尘右手离位、灵力尚未回流的瞬间，它不再试探。
它收爪、蓄力，体内妖丹狂转，妖力疯狂涌出，右爪肉眼可见的变得巨大，足有半个身子那般。
然后一爪拍在屏障上已经裂纹最多的那道薄弱点上。
爪尖的幽绿妖力骤然炸开，屏障上原有的裂纹从中心塌陷下去，溅起细小的灵光碎片，在夜空中像是一蓬被击碎的星火。
墨尘闷哼一声，一道蓝光闪过，一个崭新的灵力罩出现，抵挡住了豺狼的攻击。
但与此同时蓝色灵力罩也化作碎星消散。
这是一张能防住结丹的防御符箓。
但这一眨眼的时间，就给了墨尘机会。
他将灵力重新灌入屏障，勉强稳住了防御。
但当他再次扫向李德乐的方向时，那三头豺狼已经重新合围。
他刚才那一掌，只争取到了不到三息。
正面豺狼又拍了墨尘一爪。
屏障上的裂纹继续蔓延，从中心分叉出新的细纹。
每一次撞击都让屏障的灵光闪烁得更加剧烈，照亮了墨尘布满冷汗的脸。
他的呼吸已经开始不稳，面色发白，脚下的虚空不再稳定，他在缓慢下沉。
他还能撑，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他，回气速度已经追不上消耗。而屏障每一道新增的裂纹都在告诉他，对面这两头结丹豺狼还远没到力竭的时候。
“往城墙跑！”
墨尘的声音已经哑了，他已然受了内伤，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挥出一道灵掌。
这次没有妖风阻拦。
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结丹豺狼同时欺身而上。
正面高瘦豺狼的利爪裹着幽绿妖力拍向墨尘的头顶，侧翼黑灰豺狼从另一个方向吐出妖风封堵他的退路。两线夹击，墨尘的防御已薄到能透出他身后的夜色。
李德乐等的不是这一刻。
三头筑基大圆满的豺狼远不是他的对手。
他一直示弱，是为了避免自己表现的太亮眼而遭受到其他结丹妖族的关注。
可墨尘不顾一切的好心帮忙打乱了这一切。
眼前的局势已经急转直下，他只能将自己的计划提前。
他没有往城墙跑。
此刻他的位置的城墙方向是宁郡修士与豺狼营交战的中心地带，穿过那里无异于穿过结丹级混战的绞肉机。任他本领无双也不可能从那里穿过。
他翻身朝战场左侧掠去。他早已确认，这个方向没有结丹级妖修的气息。
前方是一大片早就被战争摧残得半塌的废弃民居，断柱残垣在夜色中参差交错，足够他借以隐匿身形。
几头在外围游荡的筑基妖兵注意到他，扑了过来。
李德乐身形连闪，从它们之间穿过去，风雷鸟遁术催至极致，眨眼间就将他们甩在身后。
就连刚刚还紧随其后的三头筑基大圆满豺狼也远远甩开。
然后他在那片残垣里停了下来。
转身望去。
回身的同一瞬间，幻隐仙诀已在他体内运转到极致，将他的气息压得无影无踪。
侧翼战场被夜色和废墟笼罩，宁郡修士与豺狼营的混战已经大幅散开，向东偏移了数里，城墙上的守军注意力集中在城外正面的九幽与墨渊军阵之上。
墨尘的屏障正在碎裂，两头结丹豺狼的注意力全部钉在他身上。
没有人会在这一刻注意一个筑基散修的举动。
他抬起右手。一道血色指劲在指尖凝聚。
没有蓄势，没有灵力异象。极阳煅魂诀的金色灵光被他牢牢压制在经脉深处，只将仙魔一指的气息压缩到一根手指的范围内。
然后他出手了。
指劲破空。
快得就像夜色本身的一道黑。
侧翼那头黑灰豺狼正从喉间吐出新一股妖风，妖风刚从齿缝间涌出，它的身形忽然僵在半空。
幽绿的瞳孔骤缩，妖力运转被封住了。
不是被封死，只是运转节点的灵力衔接被切断了一瞬。但这一瞬就足够了。
墨尘不知道那头黑灰豺狼为什么会突然僵住，甚至毫无防御。
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放过这一瞬。
战场上没有巧合，只有机会。
他欺身而上，蓄势已久的右掌裹着仅存的青金色灵光，一掌轰在黑灰豺狼的耳畔。
黑灰豺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紧接着脑颅碎裂爆开。
无头尸体从半空坠落。
正面那头高瘦豺狼的利爪在同一瞬间拍碎了墨尘的护体灵光。
墨尘侧身避开要害，妖爪划过他的左肋。
法袍撕裂，皮肉翻开，数根肋骨随之断开，血从伤口涌出，被夜风吹成一片细密的血雾。
他在半空中踉跄后退，伸手捂住伤处，脚步在虚空中虚踏了两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没看自己的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坠落的黑灰豺狼尸体，又看了一眼自己尚未收回的右掌。
太快了。
刚才那一击，他从出掌到命中，中间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干扰。那头黑灰豺狼向来以速度和反应见长，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侧翼不断施压、不断侵蚀他的防御边缘，从不给他正面硬碰硬的机会。
可刚才那一瞬，它竟然没有躲开。
不是没来得及躲，是根本没躲。
墨尘的瞳孔微微一缩，眼神在战场上一扫而过，扫过宁郡修士的灵光、扫过散修队逃散的方向、扫过城墙上的守军。
狞听到那声豺狼惨叫之时，正一爪逼退周元青的古铜小盾。
他先以一道妖力震退周元青的反击，往后掠了半步，然后才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灰豺狼的尸体正从半空坠落。脖颈还在往外冒着残余的青金色灵光。
狞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不是愤怒，是意外。
那两头结丹豺狼是他亲手带出来的老部下，配合了上百年，正面压制、侧翼侵蚀的打法从未失手过。
墨尘已经被压到连防御屏障都维持不住的地步，灵力枯竭，护体灵光尽碎，怎么突然就能反杀一个？
不对劲。
他重新审视了一眼墨尘。
伤处的血是真的，灵力枯竭也是真的。刚才那一击更像是绝境中的爆发，回光返照式的反击。这种事战场上不稀奇。
但狞没有忽略另一个细节，墨尘旁边剩余的那头高瘦豺狼那疑惑惊异又带着恐惧的表情。
若真是绝境中拼死的爆发，此刻这头豺狼早该将眼前的敌人撕碎。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避开周元青的一记法诀。
口中发出一声嚎叫，音波有型，越过重重结丹战场，传入高瘦豺狼耳中。
战场局面过于混乱，神识传音容易让神识受损，反而这种音波传讯最为简单有效。
高瘦豺狼立即回了一声嚎叫。
嚎叫声虽短，但蕴藏的信息不比神识传音少。
一呼一应间狞已经了解到了高瘦豺狼所掌握到的信息。
为了一个筑基修士，三头筑基大圆满被墨尘的两道掌印一再逼退。
墨尘拼着受重伤也要给他轰出空隙。
现在又有一个结丹手下莫名其妙地死了。
所有这些线索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个筑基散修，似乎更重要。
狞偏头，对正在侧翼掠阵的高瘦豺狼发出一道短促的嚎叫。
高瘦豺狼当即弃了受伤的墨尘，转身朝李德乐消失方向追去。
狞的目光又扫过正在与宁郡修士缠斗的另一头结丹豺狼，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那头结丹豺狼硬接了宁郡修士的一记法诀，借力后撤，脱出战团，从另一个方向朝侧翼包抄过去。
两头结丹豺狼。
狞不相信一个筑基散修能从两头结丹豺狼的合围下逃脱。
“狞在抽调人手，墨尘小心。”
周元青的声音在墨尘耳边响起。
他的神识始终锁着狞的动向，那头豺狼统领刚发出两道传音，他就察觉了调动方向。
“一头结丹，往你侧翼去了。”
墨尘早已窜出。
高瘦豺狼的身影已掠出数十丈，墨尘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