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瞬间，李德乐感觉到周身空气骤然变得黏稠。
这是妖气被压缩到极致之后形成的一种无形的压力。
像是有一只巨手将其攥在掌心，缓缓收紧。
墨渊见状没有下令撤退。
他迎着远处压来的暗红羽翼踏前一步，单手托鼎，紫金色灵光从鼎身暴涨。
敛息玄玉鼎的薄雾在同一瞬间膨胀，重新将全军笼罩其中。
大妖的第一击在这一刻落了下来。
不是针对军阵。
是范围攻击。妖力如潮水般从他周身涌出，朝四面八方碾过去。
所过之处地面无声开裂，碎石被震成齑粉，倒卷上半空。
敛息玄玉鼎的薄雾在妖力冲击下剧烈震荡，那道原本几不可见的雾气被迫在高压下露出了轮廓。
七百人的身形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李德乐看到那大妖笑了。
那笑容从丈许大小的血色瞳孔下方裂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倒钩般的尖齿。不
是猎人发现猎物藏身之处时的愉悦。
“果然有猫腻。”
大妖的声音不大，却从四面八方同时碾过来，震得每个人经脉中的灵力都为之一滞。
他收回那只探出的手，背后暗红羽翼骤然展开，翼面上幽绿纹路同时亮起。环绕在他周身的妖气开始旋转，越转越快。
李德乐盯着那双幽绿的竖瞳，脑海中闪过一段在御兽宗古籍上读过的记载——翼蛇族，上古化蛇后裔。
人面豺身，鸟翼蛇行，曾在洪水的时代与应龙争夺司雨神位。
败了之后，举族被逐出神兽之列，堕为妖兽。
其后裔形态随血脉纯度而分化——血脉越纯，人形越完整；血脉越杂，兽形越明显。
眼前这头，是他所见过血脉最纯的，但远不是真正的九幽。
否则墨渊也承受不住九幽的一眼。
“变阵。”
墨渊的声音以神念打入每一名士卒的识海。
下一瞬，六百筑基士卒同时移动。
六百人的灵力在同一瞬间被某种阵法串联起来，以墨渊为阵眼，以敛息玄玉鼎为阵枢。
紫金色的光幕从鼎身扩散开来，将全军笼罩其中。
军阵！
李德乐压下关于翼蛇族的记忆，将注意力拉回战场。
眼前这六百人，是在飞行中完成变阵的，熟练至极。
大妖的第二击在同一瞬间落下。
妖力凝成一头暗红色的巨兽虚影。
没有明确的形状，更像是由无数嘶吼的妖魂拼凑而成。
它从大妖身前扑出，每一次踏空都将脚下的空气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巨兽虚影撞上军阵光幕的瞬间，李德乐感觉到自己体内灵力猛地一滞。
只是被余波扫过。筑基期的散修中有几人当场闷哼出声，嘴角溢出鲜血。
光幕剧烈震颤。敛息玄玉鼎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但光幕没有碎。
墨渊在巨兽虚影撞击光幕的同时出手了。
他左手拔出镇妖剑，剑鞘上的符文层层亮起，剑穗上的青铜铃发出急促的铃声。
六百人的灵力顺着军阵的纹路汇聚于剑尖，他朝着大妖的方向一剑劈落。
紫金色的剑芒从镇妖剑上脱离，在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大妖侧身避开。剑芒擦着他背后的暗红羽翼划过，削落了几片妖气凝成的羽毛。那些羽毛在空中翻卷，尚未落地便化作黑烟消散。
大妖的攻击一次比一次更重，从试探到认真，再到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
但军阵始终没有崩溃。六百人的灵力被整合成了一个整体。
大妖每次攻击打的不是墨渊一个人，而是整个军阵。
难怪镇妖军只一个元婴初期的墨渊就敢常年在边境对抗妖族。
这军阵本身，远比第二个、第三个元婴实力更强。
但李德乐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每承受一次攻击，敛息玄玉鼎的嗡鸣声就尖锐一分。
这鼎在出发前被墨渊日夜蕴养，但它终究不是纯种的战斗型法宝，而是更偏于隐匿型法宝。
它在被当成阵枢使用，这是在透支。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墨尘。
从军阵展开到现在，墨尘始终悬停在散修队前方，与李德乐保持不远的距离。
不管军阵怎么转向，正规军士卒怎么随阵令移动，墨尘的位置都没有变过。
他的神识没有像齐轩那样铺开笼罩全队——他的神识是收拢的，只罩在李德乐周身三尺。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储物袋边缘，指缝间隐约有青金色的灵光流转。
他在蓄势。
好像有一个术法，从出发捏到现在，一刻都没有松过。
军阵对轰最激烈的那一瞬，一道神念传音从侧翼切入。
是周元青的声音：“墨尘兄，来侧翼！这里缺人！”
墨尘没有动。
周元青他们也没有闲着，在墨渊的示意下，不断施展各种法术干扰九幽的攻击。
李德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了墨渊的背影一眼。
墨渊不可能不知道墨尘在做什么。
但这位元婴统领没有阻止，显然是他的安排。
军阵与妖修缠斗的过程中，整支队伍持续向王城方向移动。
城墙缺口越来越近，李德乐已经能看到城头上守军灵光急速移动的轨迹。
战鼓声从城头传来，几队结丹修士从缺口掠出，对城外妖修发起进攻。
大妖察觉到腹背受敌的可能，仰头长啸。
啸声未落，远处妖族主营方向传来回应的嘶吼。
援军在路上。
然后大妖忽然收敛了周身翻涌的妖气。
战场上骤然安静了半息。
那安静比刚才的轰鸣更让人心悸，好似暴风雨中心的那个风眼，短暂而致命的平静。
“翼蛇族，九幽。”
妖力裹挟着声波，震得人鼓膜发麻。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利齿碾碎了再吐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尔等何人？”
“镇妖军！墨渊！”
“墨渊，你这军阵确实有意思。”他歪了歪头，幽绿的竖瞳映出军阵光幕上流转的紫金纹路，“值得我记住你的名字。”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了整个军阵的灵力流转。
他在找薄弱点。
九幽的瞳孔微微一缩，忽然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周身翻涌的妖气朝掌心坍缩。
那些从他鳞片间渗出的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成一股，再拧紧。
从雾到液，从液到晶。一团拳头大小、通体暗红近乎发黑的妖晶在他掌心凝聚成形。
“幽·裂。”
那枚妖晶忽然炸开。
炸成千万根比发丝更细的晶针，每一根都裹着压缩到极致的妖力。
晶针铺天盖地，覆盖了军阵正面、侧翼、上空，没有死角。
军阵已经暴露了轮廓，他就没有必要再试探。
他想看看这道光幕，到底能撑到什么程度。
如此攻击之下，墨渊根本来不及带领军阵转移。
他只能调动军阵攻击九幽，试图逼他回防。
但九幽没有退，他背后暗红羽翼猛然合拢，将自己裹成一颗茧。
紫金剑芒劈在羽翼上，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暗绿色的妖血从羽翼缝隙中飚射而出。
但他没有改变目的。
那千万根晶针在同一瞬间砸在了敛息玄玉鼎的光罩上。
小鼎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光罩上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纹。从侧翼蔓延到顶部，细密而迅速。
虽然没有完全碎裂，但那层遮蔽七百人的屏障出现了一道豁口。
满天的九幽妖气从豁口冲进。
只瞬间，散修队就暴露在妖气之下。
那妖气充满侵蚀性，很快将筑基修士的灵力护罩的表层染成同色，即便是结丹修士的防护罩上也出现了淡淡的黑色。
九幽的目光穿过裂纹扫过来，那双幽绿竖瞳眯起，锁在墨渊。
墨渊与九幽对视，丝毫不惧。
他没有回头，以神念对墨尘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墨尘接到命令后看了李德乐一眼，嘴唇微动，传音只有三个字：
“跟我走。”
下一刻，敛息玄玉鼎防护的侧后方主动裂开一道缝隙。
墨尘带着李德乐迅速从军阵侧后方脱离，朝城墙缺口方向急掠。
宁郡众结丹紧随其后，齐轩也后知后觉的带领散修队伍从裂口冲出。
防护重新闭合，墨渊将军阵力量全部转入防御，死死挡住九幽的正面。
九幽没有看墨尘。没有看散修队。他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再多投去一丝注意力。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墨渊身上。
外层防御出现了豁口。但那口暗青色的小鼎仍然悬在半空，薄雾仍在往外涌。
一杆黑色军旗缓缓从鼎口升起。
墨渊的紫金色灵光仍然在军阵上方燃烧。
这黑色军旗才是军阵的核心。
只要这阵眼还在，阵枢还在，这支镇妖军就还能打。
九幽要的不是一场拦截战的胜利。
他要的是镇妖军从王城战场上彻底消失。
他背后暗红羽翼猛然展开，翼面上幽绿纹路同时亮起，周身妖气如潮水般重新翻涌。
那些从他肩头伤口渗出的暗绿色妖血被妖气裹住，倒卷回体内，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墨渊。”
他歪了歪头，竖瞳中映出军阵光幕上流转的紫金纹路。
“你还能撑多久？”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暗红妖气在军阵正上方炸开，九幽双翼收拢，整个人如一颗陨星般朝军阵光幕砸了下去。
墨渊举剑相迎。
紫金剑芒与暗红妖力再度撞在一处。冲击波朝四面八方碾开，城墙上的守军灵光被吹得齐齐一暗。
但这一次九幽没有后退。
他死死压在军阵光幕上方，妖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砸下去，不给墨渊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要耗死这支军阵。
…………
夜色中，数十道灰影从废墟间窜出，速度极快，落地无声。
豺狼营的妖兵们以废墟残垣为掩体，分散成数个小型合围阵型，从侧翼和前路同时压上。
他们的目标是拦截所有想要进城的修士。
十余名宁郡结丹修士在周元青的带领下冲在最前，就连墨尘也比不上。
狞是豺狼营的统领。
他在等。
一直在等。
从九幽大人自报名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晚的猎物逃不了了。
正面交给九幽大人，外围交给他。
这是九幽大人的老规矩。
九幽大人要的是镇妖军的命，而狞要的是战场上所有能猎杀的东西。
当墨渊下令防护分离，墨尘带散修队脱离的那一刻，狞已经带着豺狼营从战场外围无声地掠了出去。
他不追，他只堵。
他比所有人都更熟悉王城西侧的废墟地形，哪些缺口通向城墙，哪些方向守军强大或有接应。
然后他看到了宁郡的结丹修士们。
狞从废墟高处跃下，落在宁郡修士阵前二十丈。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偏头打量了一眼周元青和他身后那排结丹修士的阵型，然后咧嘴笑了。
“豺狼营，狞。”
他的口音很重，真如狼嚎，但咬字比九幽更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对手的耳朵里。
战前报上名号，也是他向九幽学的。
他舔了舔利齿，那双浑浊的幽绿瞳孔在周元青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扫过整排宁郡修士。
不等对面人回话，狞带着身后的豺狼妖兵已经扑了上去。
周元青翻手拍出古铜色小盾，盾面迎风涨至半人高，硬接了狞的第一爪。
妖力与灵光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周元青身形未退。
结丹大圆满对结丹大圆满，他在修为上不输狞半分。
豺狼妖兵们分成三股，两股死死咬住左右两翼的宁郡修士，另一股绕过周元青直奔散修们而来。
狞的战术很明确。
一个修士都不放过去。
能杀几个杀几个，杀不了也要拖着他们不能让他们进城。
宁郡的结丹修士们各自接敌，各色灵光与妖力在废墟间不断碰撞。战团被拉成一条散落的线，从残墙延伸到远处，从地面打到半空。
第三股豺狼兵轻易穿过，发着摄人的嚎叫声向散修们冲去。
见此情形，散修们早已慌乱。
齐轩在混乱中回头看了一眼散修队，同行的几个筑基修士各跑各的，已经散得不成队形，有人往城墙方向跑，有人往废墟里钻，他看不清谁是谁。
散开跑无疑是自寻死路，已经进入妖族进攻区域了，除了王城内，到处都是妖族。
但这样也好，这些散开的散修们也能吸引一些敌人的注意。
只要能浪费妖族援军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就能大大增加他们冲入王城的机会。
这想法在脑中瞬间闪过，齐轩咬了咬牙，转头跟着墨尘继续往城墙方向掠去。
与此同时，两头结丹豺狼已扑至墨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