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的傍晚，雨停了半个时辰，东门的泥却还没干。
梁姓男人把钥匙从腕上解下来，递到管市老人面前。
北驮马就在巷外嘶鸣，他的包袱已经背好。
棚下只余脚伤老者，正等清溪送来的急药；
另有两名车夫靠着新梁歇脚，换马的人还没到。
‘今日到头了。’梁姓男人道，‘我跟北马走。
钥匙交回。’
管市老人没有立刻接。
门外一阵甲叶碰撞声压过驮铃，几名蓝衣刀客分开站开，一个披旧青甲的校尉从他们中间走来。
甲片多有裂纹，胸前却仍挂着汝阳王府旧制的铁牌。
赵敏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人停在门外，先朝她抱拳：‘郡主。
叶炳，见过。’
‘我不是你的郡主。’赵敏道。
叶炳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回：‘习惯一时改不了。’
北岭领头者从他身后转出来，笑着将一袋粮放到泥地上。
‘叶校尉带过粮队，也带过夜哨。
集上这破棚交给懂规矩的人，粮有人送，夜里有人守，岂不比叫散人轮来轮去强？
至于赵姑娘的旧名，也省得总叫人翻出来说。’
他朝管市老人抬了抬下巴：‘把钥匙给叶校尉。
旧部接着，总归是一家人。’
脚伤老者坐在棚里，手边只有那副短杖。
两名车夫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碰谁的粮袋。
梁姓男人背着包袱，也没有往北马那边去。
管市老人看向赵敏。
赵敏没有替他答应，也没有把那袋粮踢开。
她走到门槛前，接过梁姓男人手里的钥匙，轻轻放在被雨洗亮的石条上。
‘钥匙就在这里。’她对叶炳道，‘拿不拿，你自己伸手。’
叶炳的目光落在钥匙上。
铁齿沾着一点泥，旁边是新梁上垂下来的油毡边。
棚里老者咳了一声，两名车夫之一站直了些，低声道：‘我们只是等换马。
谁看门，我们都不认差。’
另一个车夫也道：‘夜里若漏雨，我自己挪。
别拿棚门替我记名。’
北岭领头者脸上的笑意淡了：‘散人懂什么？
有粮有哨，他们便不用淋雨。
叶校尉，接下。
你们旧营的人也能有个活路。’
叶炳望着那袋粮，手指在旧甲边缘慢慢蜷起。
他从前领粮时，一声令下，营里的人便要依旗而行；
如今这把钥匙若落进手里，棚下的人也会叫蓝旗划成谁能留、谁该走。
‘活路不是这么领的。’他道。
北岭领头者眯起眼：‘你不替旧部想？’
‘我想。’叶炳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所以不能拿他们换这一扇门。
粮队的活，我要；
棚下这些人去哪里，不该听我。’
一名旧部在他身后急道：‘叶校尉，接了钥匙，咱们至少有地方站。’
叶炳没有回头：‘站到这儿，便得叫旁人也按咱们的旗站。
你愿意站，我不拦；
我不接。’
赵敏始终站在门槛内侧，眸色很冷，却没有替他把旧日难堪说出来。
郭靖站在她身旁，宽大的衣袖垂在腿边，同样没有开口替她求情。
北岭领头者忽然一步上前，靴尖便要踏过石条。
郭芙从车道外侧横掠过来，剑鞘斜斜压住他手腕。
阿勒已堵在另两名刀客前面。
‘钥匙在门槛上。’郭芙道，‘谁要抢，先把脚收回去。’
那人腕骨一痛，反手便去拔刀。
郭芙没有追着压他，只一挑剑鞘，将他手背撞回湿泥。
郭靖往前一步，正好挡住门口，像一堵不肯让开的墙。
刀客想从侧边挤，阿勒短棍已横过来，逼得他只能退。
叶炳看着这一幕，忽然抬手摘下胸前铁牌。
系牌的皮绳泡得发硬，他扯了两下才断。
铁牌落在泥地里，翻了一面，旧王府的纹样被泥水盖住。
‘我和肯跟我的两个人，明日走东门外那条路。’他道，‘不替蓝旗守路，也不进这棚领名分。’
他身后的两名旧部面色各异。
一个盯着粮袋，最终咬着牙把刀插回鞘中；
另一个望了赵敏一眼，低声道：‘那我们算什么？’
赵敏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她从门槛上拿起钥匙，掌心合住冰冷的铁齿。
‘不算我的人。’她说，‘也不必再算谁的旗。
明日你们走东门，若有人拿王府旧名逼你们回去，先来同我说。’
北岭领头者嗤笑：‘赵姑娘好大的口气。
你不收人，倒替人出头？’
赵敏抬眼，语气锋利得像雨后新磨的刃：‘我不替他们定去处。
可谁要把他们硬塞回旧旗，我就在东门前说明白，他们今日没拿钥匙，也没替我投谁。’
叶炳看着她，抱拳的手抬到一半，又慢慢落下。
他没有再叫那声郡主，只道：‘明日东门见。’
北岭的人还想纠缠，郭芙已经向前一寸。
她的剑未出鞘，泥地上那块旧铁牌却被她鞋尖踢到一边。
领头者盯着叶炳，又盯着棚里仍等药的老人，终究没能把粮袋拖进门。
他冷冷一挥手：‘好。
明日还要用瓦的人多得很。
看你们守着这把钥匙，能不能守出一片屋顶。’
蓝衣人退入东门暮色。
粮袋留在泥里，没人去拿。
梁姓男人这才背紧包袱，朝管市老人一点头：‘钥匙交了，我走。’
管市老人望着赵敏掌中的钥匙，又看叶炳等人散去的背影，半晌才道：‘明日是第十日。
东门的棚、东门的路，都有人惦记。’
赵敏将钥匙放回门槛，没有系到自己腕上。
她看向巷外。
叶炳和两名旧部已沿着东门外侧走远，谁也没踏进棚门。
夜色落下来时，北岭领头者在瓦料摊前停了一阵。
蓝旗的人将摊前能用的瓦一捆捆挪进暗处，封住了往东门送料的窄巷。
风从新补的一角油毡下钻过，老者裹紧褥子，仍朝清溪来路望去。
棚门没有关，钥匙也还在门槛上；
那袋粮亦留在门外，潮气渐渐透进袋口，泥水漫过袋绳。
棚里没有人回头去看。
第十日一到，若连一片瓦都进不了东门，这处能让人避雨的地方，便又要叫人拿去换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