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雨脚总算细了。
棚前昨夜滑下的碎瓦还泡在泥里，裂梁下横着两根临时木撑，像两条发白的腿，谁也不敢碰。
湿草堆在门外，冒着一点冷气。
脚伤老者坐在对街檐下，药还未到，短杖靠着膝头；
梁姓男人蹲在他旁边，腕上的钥匙已擦干，却没有系回腰间。
管市老人拄着枣木杖走来，先抬头看了看那处破口。
‘十日是十日。’他说，‘棚是集上的旧棚，不能推倒重盖，也没钱替谁盖新屋。
杜家肯出一段旧梁，船娘午前能捎两卷油毡，够不够用，你们自己掂量。’
石成正替阿绣拧干衣角，听见这话，抬头望向北边。
雾里已有车铃断断续续传来，普通北车显然不远了。
他肩上的湿褥子早捆好，只要车到，父女二人便能上去。
‘旧梁多长？’他问。
管市老人朝巷里一指：‘两个人抬着嫌沉，补这一角，倒还顶得住。’
阿绣抱着竹匣，没先催父亲走。
她看着破棚下那一线湿地，又看向对街的老者：‘爹，咱们昨夜扶过那根柱子。
今日把梁搭上去，北车要是来了，还赶得上么？’
石成沉默了一会儿。
北车铃声又近了一点。
‘半日。’他终于道，‘车到了，咱们照旧走。
梁没搁稳，也不叫人替咱们占座。’
阿绣点头，先把竹匣放到檐下干处，挽起袖口：‘那我把干柴分给等药的。
昨夜茶肆拿旧布换的，烧不久热，总比湿草强。’
赵敏靠在对街柱边，闻言只挑了挑眉：‘柴是你的，怎么分也是你的。
北车若来，我会叫它先停。’
‘不用替我留。’阿绣道，‘我听见铃就上。’
赵敏唇角微动，没再多说。
杜家送梁的人从巷里出来，旧梁一端还沾着霉斑。
梁姓男人立刻起身，却没有去碰钥匙。
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对小五道：‘你接里头，我接外头。
愿搭手的，扶一端，手松了就松。’
盐脚夫原本等在茶肆门边，听了便走过来。
郭靖也往前半步，伸手托住梁尾。
石成看他一眼，摇头道：‘郭大侠守门就好。
这梁不是谁替咱们担的。’
郭靖收回手，点头：‘好。’
他转去车道旁，将一块陷进泥里的旧板翻正。
郭芙已带阿勒站在外侧，剑仍在鞘中。
蓝衣刀客在远处树下晃了两回，像等着梁抬到半空时冲近来。
郭芙没有追过去，只把剑鞘横在车道最窄处。
‘今日谁敢把车往这边横，就先过我。’
她说得不高，阿勒却已把短棍横在后门。
石成、梁姓男人和盐脚夫一齐抬梁。
旧木吃了水，压得三人肩头都往下一沉。
阿绣没有凑到梁底，只抱着干柴跑到老者身前，抽出两把放进他脚边：‘别全烧了。
药车没到，先暖一暖。’
老者摸着干柴，想从褥下掏钱。
阿绣按住他的手：‘我换来的，不是卖你的。
等药来了，你自己走得动就走。’
这句话落在湿风里，梁姓男人抬梁的手顿了半息，随即咬牙将肩头又往上送。
黄蓉站在檐下，眼睛只看梁头和破口。
‘先落左槽，别贪高。
小五，垫木楔。
石大叔，听我数到三再放。
油毡没来前，这梁只能先托住瓦。’
她一句一句说得清楚，却没有替谁伸手把梁扛走。
石成听到‘三’，肩膀一侧，梁头稳稳压进裂开的木槽。
小五把昨夜留下的硬楔打进去，手背被木屑划出一道红痕，也没叫。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车铃。
北车到了。
阿绣抬头，竹匣已背到肩上。
石成还托着梁尾，脸上的雨水没干，朝她喊：‘先上车！’
‘梁还没落。’阿绣站着没动。
赵敏从车道边走过去，抬手示意车夫缓住。
她没有拦车，只对阿绣道：‘车在这儿。
你要走，便走；
你爹要把手收回来，也没人拿这根梁说事。’
阿绣望见父亲的肩背在旧梁下绷得笔直，忽然把竹匣交到北车车板上，又跑回檐下。
她没有钻进梁底，只抓起一卷散开的麻绳，将油毡送来的木杆拖到小五脚边。
浅舟终于靠到沟外，船娘的侄儿扛着两卷油毡跳下船，喘着气道：‘只够一角。
船午后还得走，不能拴在这儿当后门。’
黄蓉接过油毡，立刻道：‘够这一角就这一角。
棚后还是水道，谁也别拿船堵。’
梁上铺开油毡时，蓝衣人果然往前逼了一步。
郭芙剑鞘一抬，正抵在为首那人胸前。
‘退。’
那人冷笑：‘补得一角，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郭芙眼里有火，手上却稳：‘不是。
谁躲雨谁进，谁要走谁走。
你想拆，就别踩车道。’
郭靖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替她把话接走。
那人盯着新梁，又看见北车仍停在原处，终于啐了一口，带人退回雨雾。
油毡压住最后一片松瓦时，棚里没有亮堂多少，至少不再有水直落在木凳上。
石成松开手，掌心全是木刺。
阿绣跑到他身边，把竹匣塞回他怀里：‘走吧。’
石成看了一眼新梁，又看女儿：‘不再补一块？’
‘船走了，毡也尽了。
咱们留的是半日，不是留下来。’
梁姓男人从门边取下钥匙，朝他们点头：‘北车在等。’
石成没有说谢，只将掌心的木刺在衣角上蹭掉，带阿绣跨上车板。
赵敏亲眼看着车夫扬鞭，看着北车从郭靖留出的那条道驶出去，才转身。
管市老人摸着新梁，枣木杖尖在泥地上点了两下。
‘让路的、先出门的、补这一角的，都走了。’
他望着梁姓男人腕上的钥匙，声音更低：‘十日之后，这钥匙该落在谁手里？
谁又肯管来人、货和雨夜这些麻烦？’
梁姓男人没有答。
他将钥匙垂在掌边，目送北车尾板越过东门。
那车没有为谁折回来，棚下也没有因这段旧梁就添出一个主人的名分。
棚前的车辙里积着新水，北车已经走远；
那一角油毡却在风里贴着新梁，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