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天刚亮，东门的雾还压在瓦料摊前。
驿棚那一角油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新梁撑住了最险的一边，另一头却仍露着两处黑洞；
昨夜雨歇得短，檐下木凳才干了一小片，脚伤老者又把褥子挪回棚里，短杖靠在膝前，仍等清溪那一程药。
瓦料摊外横着两辆空车。
蓝衣刀客守在车前，摊里原本码好的青瓦一捆也不见，只余湿泥上两道拖痕。
北岭领头者站在车辕旁，刀鞘轻轻敲着掌心。
‘管市老儿，十日到了。’他朝棚的方向一抬下巴，‘棚交给我们看，瓦自然进门。
你还守着散人的脸面，今夜漏雨，可别怪我。’
管市老人拄着枣木杖，从棚前慢慢走到东门。
他没有去看郭靖。
郭靖就站在不远处，若肯开口，集上总有人会给三分面子；
老人却只在瓦料摊前停下，望着缩在车后的瓦匠。
‘棚不是我的，瓦也不是我的。’老人道，‘我只问一句：你补不补？
补给谁？’
瓦匠手上全是灰泥。
他抬眼望过驿棚，看见带霉斑的旧梁，又看见老人脚边那副短杖。
老者咳得弯下腰，短杖在石地上磕出一声闷响，棚前的车夫没有催他挪开，只把自己的干布往凳角推了推。
北岭领头者冷笑：‘想清楚。
东门的瓦，从今日起都要过我的眼。’
瓦匠把搭在肩头的粗布扯紧，忽然弯腰，从车底拖出一捆瓦。
‘我自家的瓦，补自家的手艺。
后巷窄，借过一趟。’
管市老人侧开一步，枣木杖压进泥里：‘一捆瓦只够补眼前，不够堵住往后的路。’
瓦匠看了一眼棚里的老人：‘先把今日漏雨的人接住，明日的路，明日再由走的人说。’
年轻伙计听见这句，终于把车把扶稳，跟着他往巷里挪。
他身后两个推车伙计面面相觑。
年轻些的望着蓝衣人，脚没有动；
瓦匠先把一片瓦放上小车，低声道：‘你不愿走，留在这里。
我只走我自己的。’
那伙计咬了咬牙，仍扶住车把。
巷外甲叶轻响。
叶炳和两名旧部靠在潮墙下，旧青甲已脱去大半，只剩里衣被晨雾打得发暗。
昨夜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此时也被蓝衣刀客拦在巷口，神色迟疑。
赵敏从棚门边走出来，停在巷口正中。
她没有去碰门槛上的钥匙，只让它仍落在管市老人眼前。
‘叶炳不是我的人。’她的声音不高，东门前却忽然静了些，‘他走哪条路，不必问我。
可谁想拿王府旧名把他塞回旗底，先同我说。’
一名蓝衣人嗤道：‘赵姑娘昨日说不收人，今日倒替旧甲撑路了。’
‘撑路和收人，你也分不清？’赵敏看着他，眼尾微挑，‘那你这把刀怕也只会替人认旗。’
叶炳没有向她抱拳。
他看着巷口几名踌躇的旧部，只往旁边退了半尺，露出后巷湿滑的石路。
‘想走瓦车这边的，自己让开。’他道，‘想留蓝旗底下的，也没人拖你。’
一个年轻旧部的手按在刀柄上，听见这句话，半晌才把脚从路心移开。
紧接着，又有人让出半步。
不是列队，也没人应声；
那条原本只够一人侧身的巷子，终于空出一线。
‘阿勒，前头。’
郭芙已翻身落到小车旁。
她的剑仍在鞘中，剑鞘却斜斜横在车辕前。
阿勒守住车尾，短棍点着泥地。
‘瓦车走。
谁碰车，谁先退。’郭芙道。
北岭领头者脸色一沉，伸手便去推车。
郭芙没有拔剑，只一转腕，鞘口压住他手背，逼得他指节撞在湿木上。
那人怒喝一声，刀锋终于出鞘，越过小车直劈棚门。
郭靖一直站在门前。
他抬起手，掌缘在刀背上一按。
那一刀又急又重，却像砍进沉石，锋刃偏向门外泥水。
郭靖袖口被刀气划开一道口子，脚下却不曾后退半寸。
‘门槛里没有你的旗。’他道。
领头者抽刀再进，郭靖已横身挡住棚门。
两名蓝衣人想从侧面钻入，阿勒的短棍先敲在车辕上，郭芙借那声响将小车往前一送。
瓦匠和伙计低着头推车，不回身，也不去看身后的刀。
后巷的水溅上车轮。
叶炳站在墙边，没有替赵敏出手，只把一个想重新堵路的旧部推开的手挡住。
‘你自己的脚，自己放。’他说。
那人望一眼蓝旗，又望见瓦车已过半，终于把手收了回去。
黄蓉早在棚后等着。
她没叫人把瓦全搬进棚里，只在后巷口放下一只空竹筐。
瓦车一到，她先问瓦匠：‘雨季里，这条巷子留给什么？’
瓦匠喘着气，望见棚中老人和檐下两名等换马的车夫：‘急药车能走，躲雨的人也能走。
别拿来堆货。’
黄蓉又看向车夫：‘有人想借这条巷子拦车留人呢？’
车夫把缰绳拢在手里，道：‘我空车时能捎一段，谁要走我不拦。
巷子不是我的。’
黄蓉点了点头。
‘那便先照这两句话。
别院不管这里，谁也不许借补瓦管这里。’
她与小五一人提一片瓦，踩着湿木梯递上檐角。
瓦匠不肯站在下面指使，自己也扶住梯脚。
新瓦压下去时，第二处漏口被遮住；
再一片扣稳，晨雾里渗进棚的细水终于断了。
北岭领头者隔着门外泥水盯了许久，见瓦已上檐、后巷又有人守着，才将刀收入鞘中。
‘今日的瓦，你们保住了。’他冷声道，‘东门的粮和路，可没这么轻。’
他带人退开，空车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歪辙。
棚里，脚伤老者摸了摸干下来的凳面，没有说谢，只把短杖挪到一边，让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
管市老人望着后巷那条还湿着的窄路，枣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日落都来棚下。’他说，‘十日后这门怎么开，今日该把话落到做事的人身上了。’
赵敏回头看了一眼叶炳。
叶炳已带着两名旧部沿巷外走开，没有跨进棚门，也没有等她点头。
可那辆瓦车留下的车印，正从他们让出的半尺路里，一直通到新补好的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