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承乾换了朝服。
苏婉宁替他理衣领,理着理着,忽然道:“我爹不肯说软话。”
承乾低头看她。
“父皇若是误会了他的意思,”她把他的领口抚平,“你替他说清楚。”
“好。”
……
御书房里,炭盆烧得很旺。
苏旭进来时,一身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行完礼,便在下首跪着,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宏德帝没叫他起来,只让大太监把那封信递过去。
苏旭接过来,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
“这字,有七八分像臣。”
承乾心头一紧,脚下动了动,正要上前。
宏德帝看着苏旭:“你认?”
“臣认字像。”苏旭道,“信不是臣写的,粮也不是臣托人送的。”
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像是钉在地上。
承乾停住了脚。
岳父自己说得明明白白,用不着他抢在前头。
“那这方印,你又怎么说?”
苏旭解下腰间的旧印,双手呈上。
“请陛下验。”
“你府上,用来封私信的,只有这一方?”
“只这一方。是先父留下的,臣不曾另刻。”苏旭道,“去年冬天,臣失手摔在地上,磕掉了一个角。”
宏德帝叫人取纸验了一下。印痕左下角的边框,缺了一块。信封口上的那一方,四角齐整。
再拿苏旭近两年的折子来对,去年冬天以后的印,都缺着那个角。
“朕叫人一并验。”宏德帝没有就此下断语,只把印和信推到一边,又问,“你既说没托人运粮,近日府里的存粮,可曾往外调过?”
苏旭答得干脆:“前几日调过一回。三百石,初六送到西门外,给太子妃的粥棚。”
承乾这才上前一步,将那张纸条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岳父那日随米一同送来的。粥棚收了多少,哪日收的,都有账可查。”
宏德帝展开看了一眼。
他没说什么,把纸条也放进了那一摞里。
“你府上,可有一个三十来岁、白面皮、说京城话的管事?”
“臣府里管事七人。”苏旭道,“都是些从北境跟回来的粗人。姓名、差事、这几个月出入府门的记档,臣回去便叫人抄了,送到刑部。请陛下逐个去查。”
正说着,大太监从外头进来,附在宏德帝耳边低声禀了几句。
“丰裕的东家,拿到了。”宏德帝看向承乾,“一口咬定,货是领车的管事一手经办,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承乾抬起头来。
“父皇,关上的管事说,货是东家在京里装的。”
宏德帝看着他。
“东家说是管事办的,管事说是东家装的。”承乾道,“可京里装车的人,总该知道,那日听的是谁的吩咐。”
宏德帝看了他一眼,吩咐大太监:“丰裕铺子里的伙计、仓上的人,一并拿来,分开问。”
大太监应声去了。
宏德帝这才看向苏旭。
“苏旭,你回府去,闭门候查。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京。”
“臣遵旨。”
苏旭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过身来。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浩宇那孩子,性子急。北境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件事,求陛下先别叫他知道。”
宏德帝看了他片刻。
“朕知道。”
……
出了御书房,廊下的风很冷。
苏旭走得很快,承乾跟上去,低声道:“岳父,宁儿还在等消息。”
苏旭脚步缓了些,往东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陛下命我回府,我便不绕过去了。”
承乾陪着他往前走。
到了台阶前,苏旭才道:“替我告诉丫头,粥别断了。”
“我会带到。”
苏旭点了点头,走下台阶。
……
承乾回到东宫,苏婉宁迎上来,头一句便问:“爹回府了?”
“回去了。”承乾道,“父皇命他闭门候查,暂不许出京。”
“闭门候查”四个字一落,苏婉宁的手便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承乾没有急着说“没事”,只任她握着,把话往下说。
“爹在御前怎么说的?”她问。
“他说,字像,信不是他写的。”承乾道,“印也有一处不同,父皇已经让人核验。”
苏婉宁攥着他的手,慢慢松了些。
字像,信不是他写的。
是爹会说的话。一句也没软,一句也没乱。
“岳父还托我带句话。”承乾道,“告诉丫头,粥别断了。”
苏婉宁怔了怔,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回府去看看爹。哪怕只看一眼,看他有没有气得吃不下饭。
可姑母说过,这几日,别往苏府递一个字。
她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转过身,对流云道:“去告诉老管事,明日粥棚照旧开。”
……
苏旭与承乾退下后,宏德帝把那封信、那张纸条,和那几道折子,并排压在了案上。
“叫张崇明日来见朕。”他对候在门边的内侍道,“丰裕的互市文书是怎么发下去的,让他来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