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西门外的粥棚照常开着。苏府的三百石米运到以后,锅里再没断过顿。
苏婉宁每日照常看账、问粥棚的事,同平日没有两样。老管事来回话时还说,破庙里那个送草蚂蚱的老婆婆,这两日能自己拄着棍子来领粥了。她听了,笑着叫人给老婆婆添一件旧棉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几日的饭,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数日后,雁门关的东西送到了京城。
送信的是孟沉手下的两个侍卫,一路换马不换人,进宫时,帽檐上的冰碴子还没化。
封着火漆的木匣、韩大人亲笔的查验记录、押车人分开录下的供词,一样一样摆上了御案。
韩大人、孟沉和常顺,仍留在关上,看着那二十六车粮,接着往下问。
宏德帝看完查验记录,才叫人当着他的面,拆开那只木匣。
油纸包里的信,不长。
“粮已依约付运,仍由原来的人接收。余事,待回信后再议。”
信末,署着两个字:苏旭。
御书房里,一时没人出声。
承乾是被急召进来的。他站在案前,看着信末那两个字。
宏德帝把信搁下,抬眼看他。
“你的岳家。”
承乾跪了下去。
“请父皇查问宁国公。”
“朕自然要查。”宏德帝道,“起来吧。”
承乾没有起身。
“还有什么话?”
“丰裕的东家,也请父皇拿问。”
宏德帝看了他片刻。
“宁国公要问,丰裕朕也会查。”他淡淡道,“你不必替朕安排。”
承乾垂下眼,没有再争。
这话落下来,他便明白了:查归查,最后怎么处置,仍不由他。
宏德帝这才吩咐下去:
“丰裕的铺面、仓房,封了。东家,拿问。宣苏旭明日入宫,这信上的字、这方印,叫他自己来认。他府上有没有这么个管事,也叫他说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承乾:
“你明日也来。”
“是。”
“此事暂不在朝上宣扬,先把消息压住。北境军务照旧,暂不惊动苏浩宇。”宏德帝把信放回匣子里,合上,“朕要查清楚,究竟是谁在私运粮食出关。牵扯到苏家,也一样要查。”
……
出了御书房,承乾先去了一趟母后宫里。
皇后听他说完,许久没有出声,掩着嘴咳了两声,才道:
“她爹那个人,宁肯叫人砍了,也不会认下没做过的事。”
“儿臣知道。”
“你回去告诉宁儿,这几日照常过日子,别往我这儿跑,也别往苏府递一个字。”皇后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叫她安心。宫里头,有我。”
……
承乾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婉宁迎上来,替他解大氅。
“车里确实藏着粮食。”承乾道,“二十六辆车上都有。”
他说完这一句,便没有再往下说。
苏婉宁解系带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承乾才道:
“也查出了一封信。信末,署着岳父的名字。”
苏婉宁的手指,僵在了系带上。
“父皇看了信,怎么说?”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宣岳父明日入宫问话。”
苏婉宁抬起眼来。
承乾看着她,又道:“明日我也去。”
“那爹便不是一个人了。”
“二哥呢?”
“北境军务照旧。父皇说,暂不惊动他。”
“姑母那里……”
“回来前,我去过了。”承乾道,“母后说,这几日你照常过日子,别往她那儿跑,也别往苏府递一个字。”
他顿了顿。
“母后还说,宫里头,有她。”
苏婉宁鼻子一酸,低头应了一声。
她这才把系带解开,替他把大氅挂好。转过身来时,见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坐。
“那管事连送信的人都不认得。”
承乾声音很低。
“宁国公府四个字,他倒说得清楚。”
苏婉宁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取来那张纸条,放到他面前。
“初六爹写的。明日也带上,一并给父皇看看。”
承乾低下头。
那日她拿着这张纸,还笑父亲批字批得比她写的都大。他也在旁边。
如今,她将纸展平,推到他手边,脸上已经没有了笑。
承乾伸手接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