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宫里来人传话,叫太子也到御书房去。
苏婉宁送他出门,回来坐在窗下,手里捏着粥棚的账册,半天没翻一页。
脑海里,系统冒了出来:“宿主,张崇今日要进宫。要不要本系统替你听一听?”
“不用。”苏婉宁在心里道,“二郎回来会说的。”
“积分倒是省下了。”系统哼了一声,“本系统可不会因此夸你。”
她将账册摊平,提笔核了一笔米钱。
醉月端着热茶进来,轻轻搁在她手边。
“太子妃,老管事说,那个送草蚂蚱的婆婆,今日又编了一只,说上回那只缺条腿,这回补齐了。”
苏婉宁的笔停了下来。
醉月将新编的草蚂蚱从托盘上取下来,放在账册旁。草叶已经干黄,翅膀却折得齐整。苏婉宁搁下笔,接过来细看,还伸指碰了碰那几条细腿。
“还惦记着这件事呢。”
她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替我谢谢婆婆。两只都留着,好好收起来。”
醉月应了,悄悄松了口气。
……
御书房里,张崇比承乾到得还早。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跪在下首,腰弯得低低的,鬓边的白发比上回见时又多了些。
承乾进来行礼,他也侧过身,恭恭敬敬地朝太子拜了一拜。
宏德帝没叫他起来。
“丰裕的互市文书,是怎么发下去的?”
“回陛下,丰裕的东家,是臣府上大管家的内弟。”张崇叩首道,“那管家,臣今早已叫人绑了,送去了刑部……”
“朕问的是文书。”
张崇的话头一顿。
“……是核发互市文书的官员照例办的,臣签的押。”他道,“丰裕报的是茶、布,便照茶、布批了。”
“你签的押,车里装的什么,你不知道?”
“臣不知情。”张崇伏下身去,“臣治家不严,无颜再管互市,请陛下……”
张崇的额头抵着地,袖口退开些许,露出一双瘦削的手。那双手稳稳伏在地上,连指尖也没有动。
“互市的事,朕自有安排。”
宏德帝没接他请辞的话,叫大太监把那封信递过去。
“你看看。”
张崇双手接过,从头看到尾。看到落款时,他的眉头动了一下,随即又平了。
“这信,你从前见过没有?”
“臣不曾见过。”张崇把信奉还,“信上的字是谁写的,臣不敢妄言,一切听凭陛下核验。”
宏德帝把信收回来,搁在一旁。
“互市的差事,你先交出来,户部会同兵部暂管。这几年经你手签发的文书,连同经手的官员,一并查。”他道,“你府上的人,刑部会问。”
“臣遵旨。”
承乾看着伏在地上的张崇。
他把人和差事都交了出来,却仍没有认下自己签的那一笔。
“张相说不知情。”承乾往前走了半步,“又是如何查明,是府上管家背着张相做的?”
张崇转过来,神色恭顺:“臣昨夜得了消息,连夜问过他。他认了。”
“他认了什么?认的是私运粮食,还是那封信?”
张崇顿了一顿。
“他只认贪利,偷运粮食出关。”他慢慢道,“信的事,他说不知。”
“那便请父皇叫刑部,”承乾转向宏德帝,“把张相昨夜问出来的话,同那管家在刑部说的,一句一句对一对。”
宏德帝看了承乾一眼,又看了张崇一眼。
“准。”
张崇叩首告退。
走过承乾身边时,他停了停,像是长辈在叮嘱晚辈:“宁国公也牵涉其中,殿下更须谨慎。”
承乾神色不动。
“多谢张相提醒。”
……
承乾回到东宫,大氅还没解下,便道:“张崇走的时候说,宁国公也牵涉其中,叫我更须谨慎。”
苏婉宁替他解系带的手一顿。
承乾的声音很冷:“他拿岳父来压我。”
苏婉宁抬起头来:“父皇怎么说?爹那边,可有新的旨意?”
“没有。”承乾道,“张崇交了管家,交了互市。父皇没接他请辞的话,只叫查他签下去的文书。管家,交刑部去问。”
苏婉宁慢慢把系带解开了。
“那管家……”
“出了御书房,我便叫陆骁去刑部,请许尚书单独看押。”承乾道,“饮食由许尚书指定可靠的人照看,张府送去的东西,一概不收。”
“那他的家人呢?”苏婉宁问,“人进了刑部,家里人若还在张府,他未必敢说实话。”
承乾立刻转身,扬声道:“去追陆骁。请许尚书把那管家的家人如今在哪儿,一并查清楚。”
外头的人应声去了。
苏婉宁把他的大氅挂好,回过身来,看着他。
“我爹受查的事,”她道,“你也别瞒着我。哪怕是难听的话。”
承乾看着她,眼底的冷意还在,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瞒你。”
苏婉宁拉他到窗下坐下,叫醉月换了热茶。她将手抽出来,在他身边摊开账册。
“你先喝着,我把这两笔对完。”
她低声念着数目,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承乾接过茶,见册页翘起,便伸手替她按住。
天快黑时,陆骁回来了。
“许尚书都应下了。”他道,“还托末将转禀殿下几句:今日问丰裕伙计的供词,已经呈进宫了。其中有几句要紧的,许尚书叫末将记着。”
“说。”
“有个伙计叫小六,右眉上有道疤。”
苏婉宁心头一跳。
小六。常顺那日从丰裕回来,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伸手握住承乾,听陆骁继续往下说。
“他说,装车那日,丰裕仓上来过一个人。”陆骁道,“三十来岁,白面皮,一口京城话。”
他顿了顿。
“管东家,叫舅舅。”
苏婉宁握着承乾的手,一下子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