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业回过神来,把脉枕收进医药箱里,朝金春兰笑了笑:“不了伯母,我跟小浩还得赶回去,医院那边晚些还有点事。”
“那也不能连杯茶都不喝呀,这么远过来的。”
“那行。”陈敬业接过茶,一口喝完,道,“建设伯身体恢复不错,药还是正常吃就行,晚上一样还是要早些休息。”
说完,陈敬业又转头看了余北冥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也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医院了,小浩,走了。”
陈浩合上本子,朝余北冥点了点头,眼神里还有没散干净的困惑,但也没多问。
余北冥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陈敬业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建设伯这边你放心,我没事都会来看着。”
“麻烦敬业叔了。”余北冥站在门口,语气客气。
黑色奥迪缓缓倒出巷子,拐上乡道,尾灯在扬起的灰尘里闪了两下,消失在转角。
车里安静了几分钟,陈浩终于憋不住了,转过脸看着父亲:“爸,刚才那个北冥哥,到底是什么来路?”
陈敬业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就是你陈桂兰阿姨的儿子,刚不是说了嘛。”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的医术。”
“自学的。”
“啊?就这么简单?”陈浩不太信,“那他那一手……”
“他跟我说自学的。”陈敬业打断他,语气平淡,“说看了几本医书,无师自通。”
陈浩愣了一下:“自学能学到那种程度?那我这么多年的学不是白上了。”
陈敬业没接话。车子开过了两个路口,他才缓缓开口:“我也不信,但是他跟我说是自学的。之前跟他探讨过,功底确实不是一般的扎实,当时还觉得对方是个比较有天赋的,现在看来,对方还是低调了。就他刚才那一手鬼脉手法,功力就在为父之上。”
“啊?您可是几十年的老医生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陈敬业瞥了小儿子一眼,“人家刚刚说了,阴肝经跟阳胆经虽然有些弱,但是比之前有力,说你建设老伯的肝在恢复,你老爹刚刚就没看出来。”
“这......受损的肝不是可以长的嘛?”
“是可以长。”陈敬业眼神看着前方,“但是非常有限,说实话,你建设老伯的病例我看过,肝硬化切了大半,按照他的年龄,恢复几乎是不可能的,在家休养也只是能撑一日是一日。”
“另外,前几天你建设老伯的肚子还撑的厉害,跟七八个月的孕妇差不多。今天你不是看过了,要不是仔细看,你都不知道对方还有腹水这回事,我之前还有点想不通怎么突然消这么快,现在对方说出来,想来确实是肝功能开始恢复了,只不过恢复的有点快,这种恢复速度,我就没见过。”
陈浩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这么强,那您刚才还让对方去上学?”
“你小子懂什么。”陈敬业瞥了儿子一眼,“就他这手鬼脉,这功力,别说你了,我都不如对方。我那么说,就是想试探一下,看看建设伯的病症恢复,是不是跟他有关。”
“啊?”
“蠢小子,如果你是一个医学大师,你会重新去学基础知识吗?”
“我不会,学医那么累,我念的够多了。”
“那不就得了,如果他真的只是几本医书的知识,他会说那种话吗?我都不敢说学院什么都教不了我。”
陈浩沉默了。
车子又开了一段,陈敬业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真是开了天眼啊,看来建设伯命不该绝。”
陈浩转头看了父亲一眼,想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但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从父亲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嫉妒,不是质疑,而是一种被颠覆之后不得不承认的服气。
“老狐狸。”余北冥站在门口,原本闭着的眼睛睁开,他收回神识,接着转身回小院。
院子里,金春兰已经把茶重新沏上了。
余北冥坐回竹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桂兰坐在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
“爸,这个你带上。”陈桂兰把平安符递过去。
陈建设接过来,看了看,咧嘴笑了:“哟,平安符,哪求的?”
“天公庙,上午带阿冥去逛庙会的时候求的,你贴身携带,洗澡就拿出来,不要沾水。”陈桂兰又从包里拿出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递给金春兰,“妈,上午在庙会上买的,你看看合不合脚。”
金春兰接过来,在脚上比了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合脚合脚,你买的哪有不合适的。”她把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摸了摸鞋底,嘴里念叨,“这个底子好,软乎,穿着不硌脚。”
陈建设把平安符挂在脖子上,拍了拍胸口,笑呵呵地看着余北冥:“乖孙,你去庙会了?好不好玩?”
“还行,挺热闹的。”余北冥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你小时候阿公也带你去过。”陈建设突然说了一句,眼神望向前面的菜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纹更深了,“你那时候才这么高——”
他抬手在齐腰的位置比了比。
“跟个小猴子一样,到处乱窜,阿公追都追不上。”
余北冥笑了。他想起来了,是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五岁还是六岁,外公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把他放在前杠上,一路骑到镇上的庙会。庙会上人挤人,外公怕他走丢,一手牵着他,一手给他买糖葫芦。
“那时候你给我买糖葫芦。”余北冥笑着说,语气像在说一件今天刚发生的事,“我吃完了还想吃,你见我吵闹,就又给我买了一串。”
陈建设听了,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对!你吃完第一串还不肯走,站在那个糖葫芦摊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竹签子,我跟你说走吧,你不动,就在那儿站着,我没办法,又给你买了一串。”
金春兰在一旁听着,也笑了:“你阿公那点退休金,都花在你这张嘴上了。”
院子里笑声一片。余北冥跟着笑,觉得胸口那一块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陈桂兰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她也高兴。
茶喝了两轮,金春兰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头,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阿兰,阿冥,晚上在这里食饭,我去杀只鸡。”
“妈,不用麻烦了,我跟阿冥回去随便吃点就行。”陈桂兰站起来,嘴上客气,但语气里没什么坚决要走的意思。
“麻烦什么麻烦。”金春兰摆摆手,转身就往鸡笼那边走,“你爸这几天胃口好了,昨天还念叨着想吃鸡,正好你们来了,一起食。”
陈建设坐在藤椅上,听着老伴的话,笑呵呵地没说话,但看得出来,他高兴。
金春兰走到鸡笼前,拉开竹门,弯下腰伸手进去。鸡笼里一阵扑腾,鸡毛飞了几根出来。她手一探一收,一只黄毛老母鸡就被她拎了出来,翅膀扑腾了两下,被她牢牢捏住。
“阿兰,你去菜园里摘点青菜和豆角。”金春兰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阿冥,你陪你阿公坐着,别站着。”
陈桂兰应了一声,走到院子后面的菜园里,蹲下来摘菜。
余北冥坐回竹椅上,看着外婆在厨房门口蹲着杀鸡,看着母亲在菜园里弯腰摘菜,看着外公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从脚底升起来,比突破金丹期时那种力量灌入全身的感觉更实在。
鸡杀了,菜摘了,金春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老母鸡炖了汤,加了红枣和枸杞,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青菜用蒜蓉炒了一个,豆角用肉末焖了一个,还炒了一盘鸡蛋,煎了一条鱼。
碗筷摆上桌的时候,夕阳正好照进堂屋,在地上拉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阿公,食饭了。”余北冥站起来,走过去扶着陈建设的椅背。
陈建设慢慢站起来,摆了摆手:“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他走得不慢,步子虽然不大,但比前几天稳当了不少。金春兰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到老伴自己走进来,笑了一下:“老头子,今天精神不错嘛。”
“天天都好。”陈建设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了一下,“食饭食饭。”
一家人围桌坐下。陈建设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他一连吃了大半碗饭,中间还喝了一碗鸡汤。
“你阿公现在吃的越来越多了。”金春兰笑着,自己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光顾着给余北冥夹菜,“阿冥,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余北冥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他低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好好好,吃着呢。”
陈建设吃完饭,放下碗,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饭后,金春兰收拾碗筷,陈桂兰帮忙洗碗。余北冥坐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夜风凉下来了,吹在身上很舒服。
坐了一会儿,又喝了泡茶,见时间差不多,余北冥站起来:“阿公,阿嫲,我们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金春兰从里屋探出头。
“嗯,天黑了,路不好走,我明天再来。”陈桂兰喝完茶,放下茶杯道。
金春兰也没强留,只是说:“那行,下午菜园摘的菜跟鸡蛋拿些回去。”
“行。”
陈建设靠在藤椅上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电动车推出巷子,陈桂兰坐上车后座,手里拎着金春兰塞给她的一袋子青菜和鸡蛋。
车子沿着乡道慢慢往前开。路灯稀稀拉拉的,路两边是稻田和菜地,夜风吹过来,带着水稻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草木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