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北冥跟着老妈踏进小院,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阵仗。
外公陈建设正躺在屋檐下的老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陈敬业坐在旁边,三根手指搭在外公的腕上,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藤椅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市医院的工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低头记录什么。
余北冥第一眼看的不是陈敬业,是外公。
陈建设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太多。脸色红润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带着血色的那种。肚子明显消了大半,薄毯盖在身上的轮廓都比之前平整了不少。呼吸也稳,不像上次来的时候,稍微动一下就开始喘。
“阿公。”余北冥叫了一声,语气自然。
陈建设睁开眼,看到是外孙,眼睛立马亮了。他坐直了些,朝余北冥招招手:“乖孙,过来坐。”
金春兰这时候从屋里端着一壶茶出来,看到余北冥和陈桂兰,脸上笑开了花:“阿兰来了?阿冥也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拿杯子。”
余北冥先走过去,在外公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外公的手背。温热,不凉。他暗地里松了口气,灵愈术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好。
“阿公,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建设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比前几天洪亮了不少,“肚子不胀了,也能吃下东西了。你阿嫲今天早上给我煮了一大碗粥,我全喝了。”
余北冥笑了,站起来,转身看向陈敬业。
陈敬业这时候也收了脉,睁开眼,目光落在陈建设脸上,看了好几秒,才露出一点笑容:“脉象平稳,建设伯,你这身体恢复得不错。”
陈敬业身边那个年轻人也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建设,又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敬业叔。”余北冥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辛苦你了,这几天总往这边跑。”
陈敬业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应该的,建设伯的身体我总得盯着点。”他顿了顿,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小儿子,陈浩,在市医院实习,刚毕业没多久,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小浩,这是你桂兰阿姨的儿子,余北冥。”
陈浩赶紧朝余北冥点头,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北冥哥。”
余北冥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长得挺精神,跟陈敬业有几分像,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的认真劲儿,胸前的工牌上写着“实习医师”四个字。
“不错,年轻有为。”余北冥随口夸了一句。
陈敬业笑了笑,没接这话,刚想说什么,突然看向余北冥,他突然想起余北冥之前跟他的对话,才反应过来这小子也是有医术在身的。
“怎么了敬业叔。”见陈敬业看自己,余北冥问道。
“没什么,突然想到点事,对了北冥,这几天你有没有给你外公吃过什么东西?”
余北冥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啊敬业叔,阿公近期身体不适,除了医院开的药,就是吃点日常的饭菜而已,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敬业叔。”
“那倒不是,就是建设伯的身体恢复的有些快,有些不可置信罢了,突然想起你的医术也不低,问问是不是给你外公用了什么药。”
“那倒没有,想来可能最近阿公心情好,积极乐观的态度影响的也说不定。”
闻言,陈敬业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个点头的节奏,怎么看都不像是信了。
陈建设这种病情,恢复的几率不是没有,只是几率不大。但是在小几率中还恢复到这种速度的,陈敬业行医几十年,闻所未闻。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道:“北冥,你要不要再给你外公把一把脉。”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你尝尝这个菜”,但余北冥听出了里面的试探。陈敬业是行医几十年的老中医,陈建设身体的恢复速度肯定超出了他的认知,余北冥也知道速度太快不好,就这,还是他控制下的恢复速度。
陈建设的身体状况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余北冥只能控制灵愈术的力量,让陈建设的身体在最合理的时间恢复。然而就是这种速度,还是引来了陈敬业的注意。
面对陈敬业的试探,余北冥也没推辞。他走到外公身边,拉了把矮凳坐下来,伸手搭上外公的右腕。
陈浩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笔停了,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他没想到陈桂兰阿姨的儿子也是学医的。
余北冥的手指搭上去之后,没有像陈敬业那样三根手指齐上,只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按在寸口的位置。他按了大概七八秒,然后突然用几根手指在外公的手心,中指两侧轻轻抓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纹理,然后松了手。
“好了。”余北冥把手收回来,语气轻描淡写,“脉象整体平和、节律规整,没有寒热、痰湿、这类明显偏颇,脏腑根基还算稳,但脉势偏细软,力度偏弱,轻按能摸到,重按就虚软无力。”
“说明外公的身体恢复不错,已经逐渐向正常人靠近,只不过之前肝脏受损,气血流失,还需要时间恢复。另外阴肝经跟阳胆经虽然有些弱,但是比之前有力,说明外公的肝也在好转。”
陈浩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北冥哥,你怎么不把另一只手?”
余北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
陈浩还想说什么,但陈敬业抬手拦住了他。陈敬业的脸色变了,似乎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鬼脉。”陈敬业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余北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浩站在旁边,一脸茫然:“爸,什么叫鬼脉?”
陈敬业没理他,眼睛盯着余北冥,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你只搭了一只手,靠抓中指判断脉象,这是鬼脉的手法。这手把脉法,我师父那一辈都没几个人会使。北冥,你是跟谁学的?”
余北冥坐在竹椅上,语气随意:“书上学的,自己瞎琢磨,敬业叔,你忘了上次我跟你说的。”
陈敬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单单靠几本医书就学到这种程度,我几十年行医闻所未闻,你真不是学医的?”
“真不是。”余北冥笑了,双手一摊,“敬业叔,我说过了,我大学真学的工商管理。”
陈敬业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成一声叹息:“这手鬼脉,我活了大半辈子都学不会。你一个工商管理毕业的,自己瞎琢磨就会了?”
“可能是天赋吧。”余北冥笑着说,语气不着调。
陈敬业看着他的眼神更复杂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北冥,你有没有想过学医?以你这手本事,考个证,进中医院,用不了几年就能出头。”
余北冥摇了摇头,语气很随意:“没打算。”
“为什么?”
“都这个年纪了,还学什么医。”余北冥笑了笑,语气淡然,“再说了,我懂的也不少,主要是缺张证而已。敬业叔,我说句狂一点的,学院能教会我什么?怕是会的都没我多,但这条路我没打算走。平时给家里人看看就行,别的就算了。”
陈敬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脉枕,又抬头看了看陈建设,最后把目光落在余北冥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
但他看向余北冥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惋惜。
他收起脉枕,嘴里叹了一声:“可惜了。”
几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浩站在旁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看看自己父亲,又看看余北冥,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金春兰端着茶从屋里出来,看到几个人都站着,笑着招呼:“都站着干嘛,坐下喝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