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个八字。”
等了一小会,看前面的人看完,陈桂兰连忙上前,余北冥跟在老妈身后。陈桂兰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红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用毛笔写着陈建设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字迹是新的,应该是陈桂兰早上写的。
余北冥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桌上摆着一个签筒、一个龟壳、一个八卦镜,还有一本边角磨得发亮的黄历。
先生接过红纸,没急着看,先闭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几下,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约莫十几秒,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八字的几行字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
余北冥没出声,就这么站着看。
他心里的好奇是实打实的。这年头算命先生他也见过不少,杭城那边不少有钱老板信这个,也请过几个所谓的风水大师去公司看布局,测风水,一个个西装革履、口若悬河,每次都像那么回事。但余北冥从来没当真过,哪怕从小生活在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地方。
不过那是过去,现在不一样了,连手游都能连接现实,这世界再荒唐的事,现在余北冥都能接受。
思想的变化,也让余北冥改变了看法,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先生有些不一样。
他看八字的时候,眼睛是真的在动,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扫一眼,而是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看一幅地图,一条一条地捋过去。而且他脸上的表情也不是那种“先皱眉再舒展”的标准套路,而是很自然的节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又皱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女士,这位老先生是你什么人?”先生抬起头,看向陈桂兰。
“是我阿爸。”陈桂兰赶紧说,“今年七十八了,前段时间老毛病复发了,虽然两天有所好转,但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想算一卦。”
“想算健康是吧?”
“是的先生。”
先生点点头,没接话,又低下头去看了一遍八字,然后伸手把签筒推到陈桂兰面前,“摇一签吧。”
陈桂兰接过签筒,双手捧着,闭着眼,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然后摇了三下。一根竹签从签筒里掉出来,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先生捡起签,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签文放在桌上,手指在签文上轻轻点了点,抬起头来,脸上带了一丝笑意。
“老先生近期有一难。”
陈桂兰脸色一紧。
先生摆了摆手,“别急,听我说完。这一难不小,按这个八字和签文来看,原本应该是过不去的坎。但是......”他顿了顿,手指在签文上又点了两下,“签文最后这几句,是逢凶化吉的象。说明老先生遇到了贵人,有人帮他挡了这一劫。”
陈桂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喜色:“这么说,我阿爸没事?”
“卦象是这么显示的。”
“好的谢谢先生,看来真是老爷保佑,阿爸没事就好。”
余北冥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如海浪翻涌。
这先生,有点东西。
阿公的病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没有灵愈术,阿公的身体只是时间问题,医生也说了,肝硬化腹水到了这个程度,控制不住就是控制不住,回家调理只是缓解之术。但他出手之后,阿公的指标一天比一天好,肚子也小了一圈,现在连先生都说“遇到了贵人”。
这也太巧了。
余北冥忍不住多看了先生一眼。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很稳,没有那种“看人脸色再调整说法”的犹豫,而是笃定地说了出来,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而且他说的“贵人”虽然没有明指是谁,但余北冥心里清楚,那个贵人就是自己。
先生笑了笑,“女士不用太过担心,老先生这一难已经过去了。后续注意调养,别劳累,别生气,问题不大。”
陈桂兰连连点头,又问了几句注意事项,先生一一作答,说得头头是道。余北冥站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他说的那些调养方法,虽然不是中医处方,但都是些很实用的日常建议,什么时间吃什么、什么季节注意什么,听起来很接地气,不像那些张口闭口“五行缺金”的江湖骗子。
“那先生,麻烦您再帮我请个平安符。”陈桂兰从兜里掏出钱包。
先生从桌下取出一个红纸包好的平安符,递给她,“这个你让老先生随身携带即可,注意不可沾水。”
陈桂兰接过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又掏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放在桌上。先生也没推辞,收进了桌下的抽屉里。
余北冥心想,这收费倒是良心,五十块,比杭城那些动不动就上万的“大师”实在多了。
陈桂兰收了平安符,正要转身走,忽然又停住了,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她的余北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先生,您这儿……”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能求姻缘吗?”
余北冥一愣。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桂兰已经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这是我儿子,三十了,还没对象呢。您帮他看看,看看什么时候能遇到合适的。”
“可以。”先生笑着点头。
“妈......”余北冥哭笑不得。
但陈桂兰根本没理他,已经把自己儿子的八字报出去了,报得比背自己家的地址还顺溜,连出生时辰都精确到了分钟。
先生接过八字,低头看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
余北冥注意到,先生的手指在纸面上划动的速度慢了下来,而且划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确认信息”的微皱,而是真的皱紧了,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先生抬起头,看了余北冥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低下头,又重新看了一遍八字。
这一次,他看完之后,脸色明显变了。
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
“先生,怎么了?”陈桂兰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有些紧张。
先生没回答,只是看了余北冥一会后,接着把签筒推到余北冥面前,“小兄弟,你来摇一签。”
余北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伸手接过签筒,随手摇了摇。他也没用力,就是象征性地晃了两下,一根竹签就掉了出来,落在桌上。
先生伸手去捡。
他刚把签拿起来,脸色就彻底变了。
那根竹签的中间,裂了一道缝。
不是那种用久了自然裂开的旧痕,而是新鲜的裂缝,木茬子还是白的,像是刚才掉出来的时候,自己裂开的。
先生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把签放在桌上,想了想,又从桌上拿起了那个乌龟壳。龟壳磨得油亮亮的,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壳面上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先生把龟壳拿到桌子中间,然后从怀里取出三枚古钱币,放进龟壳里,双手捧着,上下摇了三下。
古钱币在龟壳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先生把龟壳倒过来,三枚古钱币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上。
啪嗒。
啪嗒。
啪嗒。
三声脆响之后,桌上安静了。
但余北冥和陈桂兰都看到了——那三枚古钱币,有两枚已经碎成了几块,剩下的一枚虽然没碎,但中间也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样。
先生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盯着桌上的碎钱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余北冥,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困惑和震惊的混合体。
陈桂兰慌了,“先生,这是怎么了?”
先生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东西坏了。”
他的声音很干,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桂兰还想再问,余北冥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妈,算了,可能不巧了吧。”
陈桂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既然不巧,那先生我们下次再来算。”
“女士......慢走。”
余北冥跟在母亲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先生还坐在桌后面,眉头紧锁,盯着桌上的碎钱币,手微微发抖,把那几块碎了的古钱币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收进兜里。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余北冥的目光。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余北冥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一般。
余北冥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天公庙。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那股好奇,却比进来的时候更浓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