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开张的同一天,雷震的生产建设部也迎来了一次意料之外却顺理成章的扩编。事情起因是一批从北境联合指挥中心运回来的受损护盾发生器——北境封堵作战中,便携护盾发生器在裂缝正前方持续运转了好些天,核心晶格因长期高负荷输出出现了微细的结构性疲劳。
小杰在拆解检修时发现晶格嵌套层内部有几处极细微的裂痕,虽然不影响短期使用,但长期在高浓度深渊能量环境下会逐渐扩展。他拿着光谱扫描报告找到陈明,两人蹲在研究院实验台前讨论了好一阵子,得出的结论是:现有护盾发生器的晶格嵌套工艺在应对持续型深渊能量压制任务时存在极限,需要在晶格外层增加一圈用觉醒者蕨类根系纤维混编的弹性缓冲环——纤维内部的净化酶能在晶格受压时主动吸收部分应力,将疲劳寿命延长数倍。
这种纤维混编工艺,方晴的实验室里能做小批量样品,但要批量生产则需要专门的纤维编织设备和熟练的编织工人。而雷震的车间里全是打铁的——用徒弟们自己的话说,“让我们把合金板敲成弧形没问题,让我们编纤维环,手指太粗。”
雷震蹲在车间门口抽了半根卷烟,把烟蒂在鞋底碾灭,站起来朝行政部走去。他推开林若儿办公室的门时,林若儿正在核对新商盟送来的下一批灵能矿石采购清单。雷震把纤维环的样品放在她桌上,光头上还挂着车间里闷出的汗珠。
“林部长,这批新护盾需要的纤维环我车间打不了。合金锻造和纤维编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工种——我那帮徒弟能把深渊合金敲成任何形状,但让他们拿绣花针编蕨类纤维,出来的成品比抹布还糙。我需要招几个懂编织的手艺人。末日前在纺织厂干过的,或者做手工编织的个体户都行——只要能分清经线和纬线,手指够细,学蕨类纤维编织最多几天就能上手。”
林若儿拿起纤维环样品仔细端详。环面编织得极为精细,蕨类纤维与阳光苔丝线以特定的角度交错缠绕,每一条经线都均匀排列,看不出任何接头或断点。她知道这是方晴在实验室里用显微镜辅助才能编出来的精度,普通工人确实无法直接在铁砧上复制。她翻开人口普查登记表,检索“纺织”关键词,片刻后在登记表中找到几个名字。
“城西居民楼住着一个叫周巧云的女人。末日前在纺织厂做了多年的挡车工,各种纤维原料都摸过。她的登记表备注栏里填着‘擅长编织,可接零活’。另外东区居民楼里住着几个以前在服装厂做样衣的裁缝——其中有个叫孙婶的,上次钱多多那批睡衣的暗袋就是她缝的,针脚够密。”
周巧云被请到车间时,雷震正蹲在纤维环样品前反复端详编织纹路,额头上还沾着从车间带出来的机油印。周巧云拿起样品,指尖轻轻沿着经线方向来回摸了一遍,又在光照下仔细观察了好一阵子纤维的交错角度,然后从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把旧竹针——那是她从末日前一直用到现在的工具,竹针表面已经被手指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这个编法我以前在厂里做过类似的。那个叫什么——多层复合编织。经线是主纤维,纬线是辅助丝,经纬之间用S形回针锁边。不过这批纤维比棉线硬,需要用温水浸泡软化之后再上机,不然手指拉不动。给我几个年轻手脚麻利的帮手,几天之内能出一批成品。”
雷震把纤维环样品往她手里一塞:“帮手车间里有的是。你要几个?”
不到几天,车间隔出一小间纤维编织室。周巧云带着孙婶和几个从行政部调来的年轻助手,把蕨类纤维在温水槽中逐束浸泡软化,再用雷震临时赶制的简易编织架逐层排线。第一批用新工艺编织的弹性缓冲环在装进护盾发生器后,经小杰连续加压测试,疲劳寿命比方晴实验室手工样品还高出一截——周巧云在编织时主动将经纬密度从原本的固定比例调整为更高密度的排线,她说这是以前在厂里做高支棉布时常用的手法,能让纤维之间的应力分布更均匀。小杰在测试报告上写了句“建议以后所有纤维环都让周师傅编”,被雷震在旁边批了个“准”。
编织室开张后没几天,苏文澜带着几个年纪较大的学生来车间上实践课。这是她在教育纲要里规划的“社会实践”科目——每周安排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到王城各生产部门参观学习,让孩子们了解支撑这座城运转的每一个齿轮。上次她带学生参观了方晴的实验室,这次轮到雷震的车间。雷震亲自带孩子们参观合金熔炉和纤维编织室,周巧云停下手中的编织架,耐心地给学生们讲解经线和纬线的区别,还让每人试着用废料纤维编一小块杯垫带回家当作业。
当车间里纺锤声和锻锤声交织在一起时,庄周正坐在隔壁茶座里跟几个老兵聊《逍遥游》。一个老兵问他“鲲鹏那么大,它图什么”,庄周还没回答,窗外车间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锻锤落砧声——那是雷震正在用新到的深渊合金边角料锻造下一批护盾发生器外壳的开胚第一锤。庄周等锤声余韵消散后,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你听到那声锤子没有?打下去的时候,合金不知道自己要变成护盾还是变成刀。是铁匠的手决定了它是什么。人也一样——不是你的过去决定了你是谁,是你现在每一锤的选择在重新定义你是谁。”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把手边的搪瓷杯端起来对庄周举了举——那是他以前在战场上向战友敬礼的动作。庄周也举起自己的搪瓷杯,杯壁上那个被磕掉的瓷面已经被他补上了一小块方晴实验室废料里捡来的釉面碎片,在暖黄的灯光下闪着极淡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