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林若儿在行政部后院筹备了一场简单的饯行宴。不是庆功宴,不是动员会,只是一顿家常便饭。长桌是雷震从车间搬来的几块打磨光滑的旧门板拼成的,桌面用方晴新配的消毒酒精擦得锃亮。
桌上没有酒——李明远的“铁锹把”早喝光了——只有唐糖用新一批春蜜调制的柠檬茶,茶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变异柠檬切片,钱多多从新商盟粮店带来新磨的小米熬的粥,粥面上撒着雷震在矿区车间花盆里新剪的小葱。主菜是罗刹从山庄带来的变异烤羊腿,被她用斧头熟练地片成薄片码在铁盘里,油脂还在嗞嗞冒着热气。
顾诚坐在长桌一端,看着满院子的人。霍伊人坐在他左边,剑横在膝上,正跟林小雨低声交代军部训练的交接事项——她离城期间由李娜代理军部指挥,林小雨的九宫步由李娜按教案继续验收。白枫蹲在旧引擎盖上,长刀靠在肩头,秦砚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防水地图包,正用匕首尖指着远征路线上的每一处迷宫分叉口逐段复核——她不会随远征队进迷宫,但她标注的地图会跟着白枫一起进去。罗刹和阿瑾并排坐在石凳上,阿瑾给她剥了一颗山庄新收的变异山核桃,剥完之后放在她面前的纸巾上,核桃仁完整无壳。罗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那道旧刀疤微微上扬,用掌心把核桃仁碾碎撒在自己那份烤羊腿肉上。沈小雨和沈小雪坐在城墙根下的银杏树苗旁,双胞胎的刀鞘并排靠在树根上,两人的晚餐盘叠在一起。沈小雪左手夹菜时手腕偶尔会微微停顿——不是疼,是习惯了检查关节活动度。沈小雨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离妹妹最近的那盘烤羊腿往她手边又推近了半寸。王媚端着她那杯安神草茶坐在稍远处,腿上还摊着刚打印出来的远征手册终稿。她一边喝茶一边用红笔在最后一页补了一条备注,笔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体。
苏婉没有来。她还在医疗部给沈小雪做出发前的最后一次血检,确保神性膜的稳定性没有任何波动。方晴坐在艾拉旁边,面前那盆食肉藤母株正将藤蔓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叶片感应到即将长途跋涉而微微收缩——明天这批藤蔓将被分装进便携培育盒,随远征队一起踏入第四层。小杰蹲在雷震脚边,用扳手给远征队的便携护盾发生器做最后一道螺丝紧固。陈明端着一碗粥站在旁边,边喝边用另一只手指着小杰的扳手角度说“再拧半圈”。
顾诚站起来举起茶杯。院子里安静下来。小猫杯在探照灯光中一闪,杯沿上那道被磕掉釉面的小缺口还是老样子,跟几个月前在城墙上被林若儿塞进他手里时一模一样。
“明天出发。这次远征不是守城,不是清剿,是深入深渊第四层——暗影迷宫。我们要在奈落的主场找到觉醒者留给她的那瓶生命之泉,把它带回来。奈落在几百年前被觉醒者信任过,她把这份信任锁在了阴影最深处。我们要去告诉她,觉醒者的花还活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沈小雪脸上,“上一次在第五层,是潘多拉亲手把水晶瓶递给我们。她守了几百年,等的就是一个能打开那扇门的人。这一次在第四层,没有人会在迷宫尽头等我们。奈落不会主动交出那瓶原生质——她恨这份馈赠,但无法摧毁它。我们要自己去找。在阴影规则最密集的地方,在影种母体的核心区域,把它从几百年的黑暗中捞出来。这支远征队的每一个人都是自愿报名的。我没有命令你们去——你们每一个人的理由,我都知道。”
霍伊人站起来,举起茶杯:“为了下次沈小雪再受伤的时候,苏婉不用在手术台前说‘取不了’。”
白枫跟着站起来:“为了秦砚在我出发前不用再标注‘白枫的水深数据不准’。”
秦砚在他旁边头也没抬,匕首在手中转了半圈,补了一句:“那条备注已经永久归档。你再写错一次我就把旧国道沼泽的地图放大贴在作战室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白枫举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在场所有人同时笑了,唐糖笑得弯下腰,蜂蜜罐差点从手里滑落。
罗刹站起来,用斧柄敲了一下桌面,把沾在斧刃上的烤羊腿油脂震落:“为了山庄断崖上那些石凳石桌——等打完仗有人坐在上面喝茶,而不是我一个人在上面发呆。”阿瑾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又一颗剥好的山核桃放在罗刹面前的纸巾上。
沈小雨和沈小雪同时站起来。姐姐说:“为了银杏树下那两把刀不被深渊的阴影腐蚀。”妹妹说:“为了我再也不需要用身体去挡狂化核心冲击波。”
顾诚看着所有人。这些人是他的军师、战斗部长、后勤总管、影卫、盟友、独行侠。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留在安全的地表,但他们选择了一起走进深渊。他举起手里那只小猫杯,杯沿磕掉釉面的缺口对着满桌的人。
“为了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生命之泉——因为没有人再会被深渊碎片贯穿。明天出发。今晚喝完这杯茶,都去睡觉。王媚,把你的远征手册终稿发给每个人。林若儿,物资清单最后核对一遍。方晴,便携食肉藤的培养盒全部封好。小杰,护盾发生器最后一次试机数据传给我。所有人——散会。”
饯行宴散了之后,沈小雪一个人走到城墙根下。银杏树苗在月光中轻轻摇曳,树下两把插在土里的短刃泛着极淡的微光。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苏婉从重症监护室病床枕头下收好的叠成方块的信纸——那是姐姐在她昏迷时写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笔迹是沈小雨特有的那种每个笔画都用力过猛的方块字,但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认真。她对着月光把信纸展开,看完之后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伸手摸了摸银杏树苗最新抽出的那片嫩叶——叶脉在指尖的触感很清晰,主脉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侧脉从主脉对称分出,像一张微缩的路线图。
“明天我要跟姐姐一起去第四层。你替我们守着这两把刀——等我们回来,它们还会在这里。”她说。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同调告诉她姐姐来了。沈小雨走到她身边,没有提远征的事,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被她重新编过的净化藤蔓发圈——把双马尾扎好。沈小雪站起来,伸出手握住姐姐的手,两只手在银杏树苗上方交握在一起。月光洒在城墙上那枚缓缓旋转的金色徽记上,光芒稳定而柔和。明天她们将踏入深渊第四层,在影主奈落的迷宫中寻找觉醒者留下的馈赠。但今晚银杏树下的两把刀还在,城墙上的光还在,她们握着彼此的手的温度还在。